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撑开一片浓荫。
树下聚着三两个人,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村里放电影的事。
林瑶先看见的。她侧身站在陆知远旁边,眼角余光扫到远处走近的人影时,话音倏地断了。
一个高大的汉子,胸前背着个大包裹,后头驮着个娇小的姑娘。
那么多东西压在身上,脸不红气不喘,步子稳当得很。
程晚晴刚睡醒,一只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脖子上,另一只手替他抹额角的汗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。
不知说了句什么,说着说着自个儿先笑了,明媚的小脸亮堂堂的。
路行野侧头听着,冷硬的脸上棱角还在,眉眼却软得塌了边。
那日路行野对她视而不见的冷脸,跟眼前的画面叠在一起,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,吞不下去,拔不出来。
林瑶攥紧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不甘越涌越高。
陆知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身子僵住。
那个对他示好时很嫌弃的姑娘,此刻搂着糙汉的脖子,笑得那么晃眼。
程晚晴察觉到了那道视线,从路行野背上探出半张脸。
目光掠过林瑶抿紧的嘴角,又滑过陆知远僵住的脸,眉头蹙起。
倒不是为着陆知远,是那个姑娘看路行野的眼神太扎眼了。
上次在国营饭店就是,心思全写在脸上。
当着她面都敢这样,背地里呢?
她咬住下唇,把那股不舒服咽下去,下巴重新搁回路行野肩窝里,搂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拢。
路行野感觉到她指尖收拢的力道,喉结滚了滚,步子没停。
经过林瑶身边时,程晚晴小脸凑过去,红唇蹭过他耳垂,气息软软地拂过他耳廓:“老公,走快点儿。”
路行野眉梢微微一动,步子果然快了。
经过陆知远面前时,偏过头,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,脚下的黄土路被他踩出细碎急促的声响。
林瑶立在原地,那两个人相贴的背影融进暮色里,仿佛两棵树缠在一起长,分不开了。
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攥紧。
旁边的陆知远收回视线,眯眼往他们走远的方向睃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往村里走了一小段,岔路口出现两道身影。
一个高壮的女人走在前面,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,两只手各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,肩膀被压得往两边塌下去。
旁边七八岁的男孩也帮着提着一小袋地瓜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娘,今晚吃烤地瓜吗?”男孩仰头问。
“小宇想吃,娘就烤。”女人气喘吁吁地应着。
“吃,小宇想吃。”男孩咽了咽口水,眼睛亮晶晶的。
程晚晴趴在路行野背上,眨了眨眼。
那孩子的声音听着耳熟,像是那天来家里看缝纫机的小孩,小脸脏兮兮的,拿糖的时候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。
路行野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老赵家的。”
老赵。
程晚晴心里猛地一缩,手攥紧了路行野肩头的布料。
闷热的午后,那种恐惧和窒息感又浮上来。
路行野也怕她想起那些不好的,步子慢了半拍,反手轻轻拍了拍她腿弯:“媳妇?”
“没事。” 她低头把脸埋进他后颈,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全是他的味道,干燥的,温热的,清冽的,一下子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。
孙嫂子提过,老赵跟赵大柱被带走以后,他媳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大的才八岁,小的还抱在怀里吃奶。
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扛着,日子紧巴巴的,勒着脖子过。
前面的女人走了一段,实在撑不住了,撂下麻袋歇脚。
弯腰揉了揉膝盖,又拎起来继续走。
男孩跟在后头,小手攥着地瓜袋的绳口,指节捏得发白。
女人走了一阵换了个手,肩膀上被麻绳勒出两道深深的凹痕,补丁衣裳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。
直起腰的时候,腰椎嘎嘣响了一声,她咬着牙,没吭声,又挺起来。
男孩仰头问:“娘,累不累?”
“不累,快到了。”
女人抹了把汗,脸上挤出笑来。
程晚晴盯着那女人肩膀上那两道勒痕,男孩小脸上的担忧,心里发紧。
她是受害者,可前面的母子何尝不是呢?
她们男人的事,落在她们头上,换来的全是村里的议论和白眼。
路行野觉出她沉默得太久了,眉头蹙起来,担心地唤了声:“晚晚?”
程晚晴没立刻答话,小脸在他后颈蹭了蹭:“没事,就是……你累不累?我下来走一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往上颠了颠,“你轻。”
程晚晴没再坚持,手搭在他肩头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领口的扣子,翻来覆去。
路行野感受到她那点小动作,攥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几分,喉结滚了滚,没说什么。
家院门虚掩,灶房的灯亮着。
程晚晴眼睛一亮,从路行野背上滑下来,腿还发软,步子却快。
孙嫂子听见动静回头,手里还攥着钥匙,脸上立马漾开笑:哎呦,回来了回来了!
孙嫂子。程晚晴小跑过去。
孙嫂子放下簸箕,两只手往围裙上拍了拍,累坏了吧,快快,进屋歇着。
说着又推开堂屋门,我正把鸡赶回窝里呢,准备锁门回去了,你们就回来了。巧了不是。
路行野跟在后头进来:孙嫂子,这两天辛苦你了。
说这话。
孙嫂子摆摆手,目光在他俩脸上溜了一圈,这出去一趟,眉眼都松快了,真不错。
行了,你们歇着吧,我回去了。
程晚晴从路行野背的包裹里翻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酥糕,塞进孙嫂子手里:嫂子,省城带的,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。
孙嫂子低头一看,连忙推回去:哎呦,你们留着吃——
程晚晴攥住她的手没让推:拿着吧,要不是你帮着看家,我俩哪能安心出门。
孙嫂子晓得程晚晴的性子,不再推让,笑呵呵地收了:行,嫂子拿着。你们好好歇着。
孙嫂子一走,程晚晴进堂屋点了油灯。
出来灶房时,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路行野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,明明暗暗地跳着。
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
路行野低头看她,腾出一只手,粗糙的掌心覆上她后脑勺,轻轻揉了揉:媳妇,告诉我怎么了?
从进村看见那对知青和老赵家的母子以后,她的情绪明显不对。
老公。
程晚晴坐直身子,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,杏眼定定望进他漆黑的眼瞳里,红唇翕动:那个女知青,是不是喜欢你?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黄土墙上,晃晃悠悠地贴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