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行野和程晚晴从国营饭店出来,没往老吴院子那边拐,穿过巷口带她进了副食店。
买点水和糕点,路上吃。
路行野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,数好递过去:两块鸡蛋糕、一包红糖酥,三瓶汽水。
程晚晴站在柜台前,看他把东西码进布袋里。
想到方才在饭店他一口一口喂她,自己就扒了两口米汤,心里头暖得发软。
出了副食店,两个人往仓库方向走。
老吴在门口等着,见他们来了,招招手引到后院。
墨绿油布的大卡车,车斗里麻袋和铁皮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缝里塞着干稻草。
司机老刘蹲在车轮边抽烟,见人来了,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。
老吴上前递了支烟过去:老刘,这是我兄弟小路,头回跑省城,多照应。
老刘吸了口烟,把路行野上下扫了个来回。
路行野递过刚买的汽水:刘哥,路上麻烦您了。
老刘咧嘴一笑,牙熏得发黄,心里头却觉得这小年轻懂事。
老吴的兄弟,错不了。
上车吧,坐前头驾驶室,后头灰大。
老吴拍了拍路行野的肩,又冲程晚晴点头:弟妹,路上小心。
谢谢吴哥。
路行野又递了瓶汽水给老吴。
老吴摆手:给弟妹喝。
哥,你拿着,我媳妇她有。
路行野把瓶子往老吴手里一塞,转身牵起程晚晴往大车走。
驾驶室是深绿色人造革座椅,晒了一整天太阳,坐上去烫得人屁股疼。
程晚晴踩着踏板坐进去,被那股热意激得腰背僵直。
路行野上车,看见她的动作,立刻伸手托了她臀侧一把,又从布袋里翻出件背心叠了两折垫上去。
媳妇,坐。
程晚晴被他这一托一垫弄得耳根发热,乖乖的坐稳了。
两个人挤在副驾驶座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
老刘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轰地一声闷响,车身跟着颤起来。
土路坑坑洼洼的,车轮碾过浅坑时驾驶室一晃,程晚晴被颠得歪向路行野,胳膊撞到他上臂。
男人立马往她那边靠了靠,肩头顶住她,把人圈在里头。
车拐上柏油路才稳当些。
风灌进来,带着麦田的干热和土腥气。
程晚晴眯起眼,碎发扑了一脸,也不躲,就那么迎着风,跟出门游玩似的。
路行野垂眸看她。
瓷白细嫩的脸蛋晒着太阳,杏眼里水光盈盈的,嘴角噙着笑,唇红齿白的,娇俏明媚的让人挪不开眼。
他移开晦暗不明的视线,声音有点哑:媳妇,要是累了就睡。
程晚晴仰脸冲他一笑,日头底下眉眼亮堂堂的:
路行野心里直叹口气。
这么乖,偏偏在外头,什么都干不了。
车子继续往前跑。
窗外的田越来越稀,房子密起来,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往后倒。
程晚晴靠在椅背上,车身颠着颠着,困劲就上来了。
脑袋往下一点一点地栽,抬起来,又栽下去。
路行野看得好笑,轻轻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窝里,把车窗摇上去大半,留了条缝透气。
程晚晴半梦半醒间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儿。
汗味混着柴油,不算好闻,可她没躲,瓷白的脸枕在他肩头,睫毛垂着,睡得又软又乖。
路行野放轻动作,右手搭在她外侧肩膀上,掌心虚虚拢着,不敢使劲,怕把她弄醒,也怕车一颠人滑下去。
老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心里稀奇。
这年头疼媳妇的男人不少,可疼得这么自然的,头回见。
不过想想也是,人家媳妇长得多标致。
等程晚晴睡醒。
车厢里的光暗了不少,窗外的田早就没了,换成灰扑扑的房顶。
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,一抬眼就看见他跟老刘说话时侧过去的颌骨线条。
路行野察觉她醒了,搭在她细腰上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。
跟老刘说完话才回过头:饿了没?
程晚晴摇头,嗓子还带着刚醒的软乎:不饿。
跑了三个多钟头,卡车进了省城地界。
程晚晴偏头看窗外,省城的街宽得多,路边种着法桐,夕阳把叶子照得油绿油绿的。
自行车叮铃铃从旁边穿过去。
她心口一沉。
前世她来过省城。
就是那个男人带她来的,也是在这儿,被卖进了窑子。
灰蒙蒙的东西涌上来,胃里一阵抽。
程晚晴咬住嘴唇,攥紧膝上的布料。
路行野扭头就看见她脸色不对,寡白寡白的,额头出了层细汗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攥得骨节都突出来,死死压着什么似的。
他心里咯噔。
媳妇?
没应。
他急了,又不敢大声,压着嗓子喊:晚晚。
程晚晴像从水底挣出来似的,眨了两下眼,对上他的目光,慢慢松了手。
没事。
路行野伸手贴了贴她额头,凉的,没烧。
可她眼睛湿漉漉的,眼尾泛着红,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。
他心里担心,却没再追问。
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从布袋里摸出那瓶橘子汽水,拇指一撬,递到她嘴边。
喝点,缓缓。
程晚晴愣了一下。
目光从他掌心那只橘色瓶子移到他脸上,撞上他眼底压着的东西,心里所有的情绪都松了。
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气泡噼里啪啦炸在舌头上,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,那股恶心散了,满嘴都是橘子味。
好喝。 她举着瓶子递回去,眼睛弯起来:老公,你也喝。
路行野见她笑了,那颗高悬的心才慢慢落了回去。
卡车在十字路口停下,老刘朝前面指了指:那条街就是省城供销社总店,走过去五分钟。我卸完货还得跑趟郊县,回头你们要回去,去北边货运站找姓马的司机,报我名就成。
路行野道了谢,拎着布袋下车,又把媳妇扶下来。
解放卡车突突突开走了,尾气散进热风里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,头顶法桐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快六点了。
路行野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街角挂着“春风旅社”木牌的小楼上,当下有了主意。
“媳妇,我们先找旅馆住下,明天的事明天再安排好吗?”
他心里还记挂她在车上那阵子发白的小脸,等会儿得好好看看她哪儿不舒服。
早上饿过头了?
还是车上那阵颠的?
男人越想越自责,可又不敢把情绪露出来让她看见。
“好,听你的。”
程晚晴杏眸里盛着薄薄的暮光,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。
真勾人。
路行野喉结上下滚了滚,嗓子有点干:
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块儿,长长地拖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