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升到半空,地里已经干的热火朝天。
路行野抡着锄头翻垄,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,一垄到头连口气都不歇。
汗顺着脖子淌进领口,在宽阔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湿印子,把肩胛和腰背的轮廓绷得清清楚楚。
锄头落下去一声,土块翻上来,脚踩再一推,垄沟又齐整了一截。
地头几个刚下乡的女知青歇着,原本累得东倒西歪,这会一个个直起腰往他那边瞟。
烫了卷发的那个手背蹭了把脸上的汗,目光黏在他后背上没挪。
褂子湿透了,贴着脊沟的弧度往下收,到腰窝那里窄进去一截,汗珠子顺着脊柱沟往下滚,隐没在裤腰里。
她看呆了,锄头杵在地上忘了动。
旁边扎辫子的姑娘撞了下她:看什么呢?
卷发姑娘收回目光,耳根泛了红:没看什么,就是觉得那人干活真利索。
利索也轮不着你。 扎辫子的哼了一声,自己也忍不住又瞟了眼。
那天在村口,她们都看见过这高壮的糙汉背着媳妇进村。
姑娘白净的小脸埋在他颈窝里,露出一截后颈,腻白腻白的,一看就是被娇养着。
大家心里头都犯过嘀咕。
好好的城里姑娘模样,怎么嫁了个泥腿子。
糙汉配娇妻?
在她们眼里,简直是糟蹋了。
可来了两天,尝过农活的苦头,大家才真正意识到,有个力气大体格好的男人意味着什么
旁边坐在地头树荫下纳鞋底的几个老婆子倒不遮掩,大大方方盯着路行野看。
一个拿针尖指了指:你们瞧路行野那劲头,一上午干了旁人一天的活。当初老陈家想招他当上门女婿,就是看上他这身板干活够劲,结果人没看上她家闺女。
另一个接嘴:可不是。要是有这么个姑爷,地里活压根不用愁,还能养家——
不过人家现在娶的那个,脸盘子多水灵,老陈家那闺女比不了。
婆子们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不大不小,飘过几垄地。
陆知远蹲在田垄另一头,锄头柄硌着掌心里新磨出来的水泡,疼得嘶了口气。
手心的血丝渗出来黏在木柄上,干巴巴的。
他直起酸痛的腰回头望,隔着几块田,那个高壮男人正埋头翻土,动作稳得像机器,从头到尾没停过。
耳边是女知青和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,陆知远攥紧锄头,挤破的水泡又疼了一层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天黄昏的画面。
姑娘白净的脸埋在男人颈窝里,半截耳廓和一小段后颈露在外面,细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花骨朵般漂亮的人,该跟他去城里过好日子,而不是在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受罪。
旁边队长见他不动,大声的嚷嚷,“陆同志,你得抓紧了,今天的速度咋比昨天还慢。”
陆知远眼里闪过一抹阴霾,抿嘴重新弯下腰刨土。
单薄的脊背弓着,看着弱不禁风,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,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。
锄头落下去深一下浅一下的,垄沟歪歪扭扭。
他心里低骂了句,农活真不是人干的。
路行野翻完最后一垄,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心里惦记着媳妇,半点不敢耽搁,登记好工分,直奔村长那儿。
叔,板车我借一下。
村长痛快得很:行,拉去吧。
最近这后生干活一个顶三个,比起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青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村长整日对他夸了又夸,嘴都合不拢。
路行野拉着板车往田埂上走,步子大,背影很快拐过那排杨树。
卷发姑娘的目光追过去老远,被树叶挡住了才收回来。
她假装拧水壶盖,拧了两下没拧开,干脆往地上一搁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堵在那儿没散。
旁边几个大娘满眼羡慕。
一个朝路行野消失的方向努努嘴:瞧见没,一上午不到就收工了。
又拿胳膊肘捅旁边人,当初你家姑娘要是嫁了他,这会都能来帮你家干了。
被说的陈家人叹气。
是啊,自家姑娘没入路行野的眼,怪谁?
要是有这么个姑爷,哪怕吃不饱饭,一身的力气在,这年头能干就不怕饿肚子。
唉,只能说没缘分。
路行野拉着板车直奔老吴那儿。
老吴远远看见他,停下手里活计:小路?大包小包的,干啥去?
路行野把板车停稳,掀开麻布:吴哥,弄了点山货,想找个靠谱的药铺出手。您认识人吗?
老吴探头一看,人参灵芝天麻,品相个顶个好。
小路这是要发财了呀。
他眼睛一亮:跟我来,西街老张家的铺子收好货,懂行,不压价。
老张六十来岁,戴老花镜,把人参托在掌心里翻了两个来回,又凑近闻了闻,抬头看他的眼睛亮着光。
这参品相不错,个头也够。在哪挖的?
后山深沟里,运气好碰上了。
老张没追问,把参搁戥子上称了称:两根参我收,灵芝天麻也都留下。
旁边老吴笑道,老赵,麻烦你了,这是我兄弟。
老张明白,笑了笑:放心吧,你兄弟,我哪好意思压价。
最后算下来,九百八十六块。
在这个年代,这串数字砸得人犯晕。
路行野攥着那沓票子,掌心烫得发麻,比预想的多了近一倍。
他知道这是老吴的面子,抽了一张递过去。
老吴一把按住他手,眉头拧出两道褶:收好了,这是你跟弟妹立身的底。她是个好姑娘,你得对得起她。
路行野心头一热,没再推,把钱收回怀里。
这钱都是媳妇带来的,他得更努力更上进才行,这样才配的上福星的她。
哥,我记下了。谢了。
走吧,弟妹在家等着呢。
出了药铺,路行野直奔供销社。
老赵不在,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女售货员,正低头嗑瓜子。
缝纫机缩在角落里,蝴蝶牌的,标价牌上写着一百八十元。
路行野把钱和票数好递过去,售货员接过数了数,拨两下算盘:票够,钱正好。那边,自己抬吧。
他绕到柜台后面,弯腰把缝纫机从架子上搬下来,铁架、踏板、机头,一样一样裹上油纸。
搬上板车,麻绳从车板底下穿过去,绕了三道,手劲一收,打了个死结。
又拐到布匹柜台扯了几尺白棉布、几卷彩线、一包棉花。
路过副食店捎了两包红豆糕和一瓶麦乳精,全塞进板车缝隙里。
回去的路坑坑洼洼,缝纫机随着颠簸一下一下晃,麻绳勒得死死的,愣是没动弹。
板车轱辘碾过土路,吱呀吱呀响,一声撵着一声。
像他们往后的日子,稳当,有盼头。
路行野听着这动静,嘴角扬了扬,步子却越走越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