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虎又看向狗蛋:
“阿蛋,你那药堂学徒当得如何?”
狗蛋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挠着头憨笑:
“挺好的,师傅教我认了不少药材,还教了点把脉的门道,说我有天分,再过个三五年,就能独当一面坐堂问诊了。”
他怕众人不信,又忙不迭说了几味药材名字,说得有模有样。
魏尘常在安生堂走动,自然知道药堂学徒的苦楚。
动辄打骂是家常便饭,前些日子他还撞见一个学徒被掌柜打得满脸是血,连哼都不敢哼一声。
狗蛋这日子,想来远没他说的那般风光。
但魏尘依旧没说什么,人活着,总得有个体面念想。
张小虎最后转向云月桐,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拘谨:
“月桐,你呢?这么多年不见,你在内城肯定混得最好了。”
一时间,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,眼里有羡慕,有局促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。
云月桐浅浅一笑,语气平淡:
“也没什么,就是在小姨府里打打杂,管点零碎小事。今日回来,就是想看看你们。”
她显然不愿多提内城的事,言语间隐隐透着疏离。
在她心里,自己和这几人,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
见她不愿多说,众人也识趣地不再追问。
张小虎讪讪笑了两声,转而看向魏尘:
“阿尘,你呢?你不是去习武了吗,如今练得怎么样了?”
这话一出,几人都转头看魏尘。
习武耗费银钱无数,是最烧钱的路子,几人当初都觉得魏尘最有闯劲,也最让人捏一把汗。
魏尘沉吟片刻。
他如今已是明劲武者,比起在座几人自然强出不少,却也没什么好炫耀的,只淡淡道:
“还在练,没什么大进展。”
张小虎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惋惜,正色劝道:
“阿尘,我就说习武不是那么好学的,花钱如流水,还难见成效。要不别练了,回头跟我去河工上打下手,等我顶了缺,还能亏了你?”
狗蛋也跟着点头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神情,只觉得魏尘是异想天开,这条路走不通。
张小杏垂着眼,悄悄松了口气。
她自己在府里过得如履薄冰,可心底却更怕魏尘真的练出本事,一步登天,把她远远甩在身后。
听到张小虎的话,心里又是一紧。
张小虎若真成了河工,就算只是个工头,日子也未必比她差多少。
唯独云月桐,眸光微闪,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魏尘。
“多谢小虎好意,不过我还想再试试。”
魏尘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。
张小虎叹了口气,也不再多劝。
狗蛋又顺着话头说了几句,张小杏心中不由的雀跃了几分,场面渐渐热络起来。
又闲聊了一阵,日头西斜,几人便各自起身散了。
魏尘也跟着走向门口,刚掀帘出了茶铺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:
“阿尘,等一下。”
魏尘回头,见云月桐快步追了出来。
她一身华服站在陋巷里,愈发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阿尘,你已经突破明劲了吧?”
云月桐盯着他,语气很笃定。
魏尘略感讶异,倒也没隐瞒:“前阵子侥幸突破了。”
“侥幸?明劲哪是靠侥幸就能成的。”
云月桐笑了笑,看出他的疑惑,主动解释道:
“我小姨府里养了不少武者,见得多了,你们身上的气血气势,跟普通人不一样。看多了,自然能分辨出来。”
魏尘微微颔首,这话倒也在理。
“阿尘,你刚突破不久,有人资助吗?”
云月桐直视着他,开门见山。
“我小姨在内城虽算不上顶尖世家,也颇有几分势力。你若愿意,我可以引荐你,由我小姨出资资助你习武。”
魏尘心中一动。若条件合适,多一条路也无妨。
他便道:“若是令姨开出的条件合适,我自然愿意。”
“好,那我回去跟小姨禀明,有消息了再找你。”
云月桐见他应下,脸上露出笑意。
两人又多聊了两句,便就此分别。
云月桐一路回到内城,进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。
七拐八绕走到后院闺房,她抬手轻叩房门:
“小姨,你在吗?”
“进来。”屋里传来一道慵懒却清亮的女声。
云月桐推门而入。
屋内陈设精致典雅,博古架上摆着玉器瓷瓶,角落里燃着安神香,处处透着华贵。
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斜倚在软榻上,身着云锦长裙,珠翠环绕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妖艳之气。
这妇人便是云月桐的小姨司凌微。
当年凭着绝色容貌嫁入豪绅之家,又凭着手腕心计在府中站稳脚跟,手里握着不少权柄,私下还养着一批武者供差遣。
云月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
“小姨,外甥女今日来,是有一事想禀明小姨。
我有个儿时玩伴,名叫魏尘,青石湾出身,如今刚突破明劲。
此人沉稳可靠,重情重义,我想引荐给小姨,不知小姨可否愿意资助他一二?”
司凌微挑了挑眉,语气漫不经心:
“青石湾出来的?那等穷地方,能出什么好苗子。”
“小姨,他……”
云月桐还想再劝。
司凌微摆了摆手,打断她道:
“罢了,既是你儿时旧识,能在那种地方熬到明劲,也算不易。那就按最低的例,资助他吧。”
云月桐顿时喜上眉梢:“多谢小姨!”
司凌微又淡淡说了资助的规矩:
每月五两月钱,一瓶下品聚气散,签三年死契,从此听候府中差遣。云月桐一一记下,躬身告退。
次日午后,魏尘巡查完安生堂,便转回曹院。
刚进演武场,就见张磊赤着上身,正挥汗如雨地打桩,比往日还要拼命几分。
魏尘走过去,笑道:“磊师弟今日练得这般狠,可是受了什么刺激?”
张磊收了拳势,抹了把额上的汗,眼神坚毅:
“尘师兄!我想通了,这世道唯有拳头硬,才不会被人戏耍,不会被人欺辱。我要考武秀才!”
他说着,下意识往许晴平日练拳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魏尘点头赞许:
“能有这份心气就好。武道一途,本就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你根基扎实,肯下苦功,未必就比别人差。”
说罢,魏尘也走到一旁练起桩功。
眼看天色将晚,院门快要落锁,一名弟子匆匆跑了过来:
“尘师兄,院门外有人找你。”
如今魏尘已是明劲武者,在一众新人里辈分颇高,师弟们都客客气气称他一声师兄。
魏尘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石锁,缓步走到院门外。
暮色里,一道女子身影正立在墙边等候,正是云月桐。
“阿尘。”
云月桐见他出来,笑着上前,“昨日我跟小姨说过了,她愿意资助你。”
魏尘神色平静,等着她下文。
“我小姨说了,每月给你五两银子月钱,再按月发一瓶下品聚气散。”
云月桐语气里带着炫耀般的得意,“不过要签三年死契,往后你就是小姨府里的人,凡事都得听她差遣。”
每月五两,一瓶下品聚气散?
魏尘心中冷笑。
这价码,摆明了是打发叫花子,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多半是觉得他出身青石湾,没见过世面,这点银子就够感恩戴德了。
看云月桐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,恐怕还真觉得这是天大的恩惠。
魏尘摇了摇头,语气淡淡:
“多谢月桐好意,只是已有别家势力先一步资助了我。你的心意,我心领了。”
云月桐脸色一变,急声道:
“阿尘!你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平头百姓,没人资助,往后习武之路怎么走?你别一时意气,误了自己前程!”
“我心中有数,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魏尘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喙。
云月桐见他态度坚决,只得叹了口气,一脸惋惜:
“那好吧……你日后若是想通了,随时去内城钟府找我,我说的话照样算数。”
在她看来,魏尘简直是蠢笨,白白错过了踏进内城的机缘。
魏尘微微拱手:
“多谢。”
云月桐也不多留,转身回了内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