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这天开始,松林镇上的小卖部就热闹起来了,小卖部里添了张方桌,四把木头凳子,桌上扔着两副磨得油亮的扑克牌。
一天到晚都有闲人坐在那儿打牌,孙瘸子也不上桌,守着柜台,眼睛却时不时往外瞟一眼。
瘦猴则骑着三轮车在巷子里转悠,收破烂的吆喝声在柳树巷里回荡:收——破烂喽——废铜烂铁旧报纸——
他骑到那座土坯院门口,放慢了速度。院门紧闭着,墙头长着几撮干草,院里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装作没看见,蹬着三轮慢悠悠骑过去,拐了个弯,在巷子另一头停下来,把三轮一锁,蹑手蹑脚走回来,贴着土坯院的墙根蹲下。
墙是土坯的,年头久了,底下的缝能塞进手指头。瘦猴把耳朵贴上去,屏住呼吸。
里头静了好一会儿,然后,他听见了。
很轻,像是从厢房方向传来的,声音尖细,像是女人的声音,又像是小孩子的声音,压得极低极低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喊什么,但被捂住了嘴,只能听见的闷响。
瘦猴浑身一激灵,耳朵贴得更紧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声音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脚步声,从厢房走到正屋,然后是男人的咳嗽声,还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响声。
瘦猴慢慢直起身子,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退到巷子拐角,心跳咚咚咚的,赶紧骑上三轮,出了巷子,朝镇中心方向骑去。
……
天彻底黑了。
孙瘸子在巷口收了摊,一瘸一拐地推着三轮车往回走,路过老红松树的时候,瘦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瘸叔,有动静!瘦猴压低声音,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到的哭声跟孙瘸子说了一遍。
孙瘸子眉头一皱,烟头在嘴边转了一圈:你确定是女的?
千真万确!听那动静,像被堵着嘴,呜呜的,还不止一个!瘦猴咽了口唾沫,瘸叔,这事儿得赶紧报上去啊,里头关着人呢!
孙瘸子点点头,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:走,先找小海。
两人摸到派出所后门,瘦猴敲了三下门,里头传来赵小海的声音:
我,瘦猴。
门开了条缝,赵小海探出头来,看见孙瘸子和瘦猴,赶紧把人让进来,带到值班室。
啥情况?赵小海关上门,低声问。
瘦猴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下午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赵小海听完,脸色一下子沉了,转身就往陈国安办公室跑。
陈国安听完汇报,一巴掌拍在桌上:果然关着人!
......
腊月二十八,这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东来商贸这边放了假,东来商场可不会放假,过年,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,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。
吴美芳的脑子,真不是白给的,这几天人流量把东来商场挤得水泄不通,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连过道里都堆满了年货。
吴美芳搞了个大大的牌子,上面画着江源市的主干道,标出了东来大厦的位置,用红笔圈了个大圈,写着“东来商场新址,即将开业,敬请期待”。
这个话题太火爆了,大街小巷都在议论,说东来商场要搬到市中心去了,老店这边过完年就关门。
这一波流量,用的可是极其精准的策略——既提前引爆了新店开业的热度,又在年前把老店的库存清了个干净。
顾客冲着“即将搬迁”的由头,生怕错过最后一波便宜,下手比平时狠多了。
收银台的小姑娘手都算麻了,柜子里的钱币堆成了小山,这一天的营业额,都过了八万!这可是1988年!
松林镇,赶大集的人也熙熙攘攘,这远处慢慢开过来一辆手扶拖拉机,车厢里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汉子,脸冻得通红。
这年头,能有一辆手扶拖拉机代步,那也是了不得的人家了。
不过,这开车的和坐车的,都是生面孔,两人开着拖拉机,一路东张西望,正好停在了孙瘸子的小卖部门口。
汉子跳下车来,进了店:
“老板,买包烟!”
“哎,来了,要啥烟?”
“大前门,两包。”汉子从军大衣内兜摸出皱巴巴的票子,目光却越过孙瘸子,扫向屋里打牌的那几个汉子,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逗留了片刻,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,把票子往柜台上一拍:“再搭包火柴。”
孙瘸子接过钱,在钱匣子里叮当一翻,摸出零钱找给他,又从货架上夹了两包大前门,连着火柴一起推过去。
“老板,劳驾问一句,柳树巷子往哪边走?”
“柳树巷子呀,喏!”孙瘸子抬手一指,“出门往东,过两个路口,见着棵歪脖子松树往南一拐就到了,你找谁家?”
“找一个朋友,住那一带。”汉子接过烟,揣进怀里,也不多问,转身就要出门。
孙瘸子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汉子出了门,转身给瘦猴递了个眼神——瘦猴正混在打牌的人里头,指尖夹着牌,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“正好,我要回家了,跟我走吧,我带你认路!”瘦猴把牌一摔,起身披上棉袄,冲牌桌上的几个兄弟呶呶嘴:“散了散了,明儿再来。”也不等他们应声,就掀开棉帘子跟了出去。
屋外冷风扑面,瘦猴缩了缩脖子,看着那汉子把手扶拖拉机摇着火,瘦猴三步并两步赶上去,把棉袄领子一竖,笑道:
“哟,还有拖拉机呢?!那可太好了,这大冷天,你从城里来的吧?我看你裹得跟棉球似的,准保是南边的。”瘦猴说着,屁股一挒,一屁股就坐上了拖拉机车斗边沿,“顺路捎我一段呗,也省得我腿脚受冻了。”
汉子跟拖拉机上等着的司机低声说了两句,发动拖拉机,顺着孙瘸子指的方向,突突突往柳树巷子开去。
“这大过年的,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南边,跑货的。”汉子随口应了一声,目光却没离开前面的路。
拖拉机突突地颠着,瘦猴时不时瞟一眼汉子的侧脸,不停的套话:
“南边现在生意好做不?”瘦猴掏出烟来,递过去一根,“有门路的话,带一带兄弟我呗,这日子可真难过呀!”
汉子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那司机倒是话多一些,扭头回了一句:
“都不好做,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。”
车斗里的汉子盯着瘦猴,问了一句:“兄弟,你在这镇上,是干啥营生的?”
这就是很典型的警惕心了,你想问我,先报上你的底儿来。
“嗐,瞎混呗!收破烂儿,东家跑跑西家串串,哪个铺子缺人手就帮两天,你也看到了,没事的时候,就在孙瘸子那儿打打牌,混口闲饭。”瘦猴咧嘴一笑,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又吐出一团白雾,“兄弟要是有好营生,带兄弟一个!不说别的,力气还是有两把的,跑腿干活儿都不含糊!”
他顿了顿,忽然指着前面:“哎,那棵老歪脖子松树,就那儿,往南拐就是柳树巷子了,别错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