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了,开封府衙依例封衙休沐,各处州县衙门也停了公务,萧珩手头那些繁杂事务,一下子少了大半。
纵使他这位钦差无心年节,可衙门里的大小官员还要归家过年,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其余琐事只得暂且搁下。
他清闲下来,陪儿子的时间也多了。
这个新年,父子俩就在开封城的一处宅院里过。
这里没有京城那般繁华热闹,也没有王府锦衣玉食的精致排场与奢华宴席,可父子俩整日在一起,倒满是难得的安稳与温情。
朝夕相伴的这些日子,两人常常守着火盆围坐一处,彼此诉说这一年多来各自的经历。
萧珩讲他在外头办差所见,世情冷暖,
说哪里的河堤年年修年年溃,人工工料耗费了不少,却始终难治。
工部派人下来也没辙,让当地官府一提起来就头痛,换了几任主官也治不明白。
又说哪里的施粥棚子被人举报,说米里掺了砂石草根,官府去查,反倒把举报的人打了板子,说他是冒充灾民。
真正的饥民只管填饱肚子,谁在乎碗里有没有泥沙?百姓还说这县令能辨忠奸。
萧珩讲这些时,语气平淡得很,可萧绩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说:“那举报的人,冤不冤哪?”
萧珩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呢?”
萧绩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萧绩讲他在京城里的事。
祖父功课查得严,错一个字便要重写十遍,可偶尔也带着他做风筝,竹篾削得细细的,糊上白纸,画几笔燕子。
祖母不允他出府,说京里如今太乱,他只好在府中后花园放那只做好的风筝,线放得老长,燕子飞出了府外。
还有府里的花房新培育了一株绿牡丹,开出来像块碧玉,他日日去看,后来花瓣边上让虫子啃了个小豁口,他心疼了好几日。
萧珩便带着儿子一同在院中赏梅,
这宅院之前久久无人打理,花木多已枯败,唯独后院几株老梅还在,冬日里开得疏疏落落的,枝干苍劲,香气清冽。
萧绩看着也十分喜欢,“比府里花房的好看。”
萧珩问:“怎么好看法?”
萧绩想了半天,说:“风也吹它,雪也压它,无人照管,它偏开得比谁都精神。”
有时对坐下棋,有时同桌安静看书。
书房里,萧珩案上的册子多,萧绩得了父亲允许,便翻那些看得懂的,什么粮册、地册、河工册。看不懂的地方就问。
萧珩便耐下心来,一句一句给他讲。什么叫“起科”,什么叫“折色”,什么叫“以工代赈”。
赶上天气晴好,兴致来了,父子俩就出门逛逛。
开封城里虽萧条,到底有些可看的地方,集市也还开着,人气却不如年前。
父子俩坐马车出了城,往东南繁台去,看一座旧刹。
山门石狮缺耳,碑亭石碑歪斜,殿宇朱漆剥落,香炉里只余冷灰。
自连年旱情,官场倾覆,开封便失了往日商旅辐辏、市井骈阗的气象。
庙会今年才重开,自然不如往年热闹。
主顾少了,摊主们也都缩着脖子,懒洋洋地守着摊子,连声吆喝也没有,只有卖香烛纸马的摊子前头,才蹲着几个人挑拣,翻来翻去地比着价钱。
回程时又去城墙上走了走,守城卒见是这位,自然行了方便。
站在城头往南望,能望见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原,冬日里苍苍莽莽,一片萧索。
萧绩看了半晌,“父亲,这边一大片,都是熟地了吧?开春就能种麦子和红薯了?”
萧珩嗯了一声:“都是熟地,眼下看着荒,冬日里都是这般模样,等开了春再看,就好了。”
父子俩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,风大,吹得头皮发紧,脸皮子生疼,便下来了。。
回到宅子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
街巷间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噼啪几下便没了,倒显得夜更静了。
吃了晚饭,也不翻书了,两个人就坐在火盆边,剥着白日里买的糖炒栗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萧绩把白天从古刹捡回来的一小块碎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说上头有云纹。
萧珩接过来瞅了瞅,这瓦少说也有百来年了,指尖摩挲着瓦上的纹路,心里生出几分感慨。
便讲起开封府往昔,万商云集、通衢四达的中原第一都会的繁华旧景来。
这个年便一日一日溜过去了。
没有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,没有琐事烦扰,父子俩对坐闲话,满是融融暖意。
岁月闲适,静谧又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