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癞子最近成了矿场最忙碌的人,整日里早出晚归,驾着马车进进出出,一车接一车地将各式年货往回拉。
村里、矿上的众人见了,无不眼热羡慕。
他每天收工回来,怀里总不忘揣点东西,有时是一包糖,有时是几块点心,有时是集市上顺手买的小玩意儿。
隔三岔五的,牛娃子手里总有陈癞子带回来的香甜糖果。
一来二去,还没满五岁的牛娃子,竟凭着一把糖坐稳了村里孩子王的位子。
不光是自家这条巷子,连同左右邻巷、对面的巷子,各家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愿意找他玩。
每天一到时辰,便有三五个小脑袋扒在他家院门口往里张望,等他出来。
牛娃子一出门,便被小伙伴簇拥着,前呼后拥的,那架势,颇有几分众星捧月的意思。
老吴氏瞧见了,笑得直摇头,说他“人不大,派头倒不小”。
牛娃子便挺着小胸脯说:“夫子说了,这叫独乐乐,不如众乐乐。”
杏娘这阵子总觉得身上乏,月事也没来。
逃荒路上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时,也曾停过月事,可这回……她心里隐隐有了数。
从潘大夫那儿回来,她脚步比平日急了些,进门便寻当家的。
陈癞子又忙了一天,回家便瘫在了椅子上,一个手指头都不想抬。
以前哪干过这么多事?放到从前,他早就寻个角落躲懒去了。
可如今被徐大人亲自指派了差事,矿上的护卫“赖子哥,赖子哥的叫着,被外头商户“差爷、差爷”的捧着,他也实在撂不开手去,唉,能者多劳吧!
正瘫着,杏娘凑过来把话一说。
陈癞子脑袋里嗡的一声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在原地转了三圈,嘴里“哎呀哎呀”地叫着。
杏娘被他吓了一跳:“你咋了?”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高兴嘛!”
陈癞子搓着手,三十岁的人了,忽然像个毛头小子,嘴咧到耳后根,一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最后两只手一合,跟拜菩萨似的上下晃了两下,晃完了才觉得这动作有点傻,讪讪地放下了。
从前,癞子在家里是最懒的那个。却从那日起,陈癞子在家肯伸手了。
杏娘要出门,他拦住,杏娘要提水,他抢过来,杏娘坐在灶前烧火,他嫌烟熏,把她拉到屋里坐着,自己蹲在灶前,拿蒲扇扇着,一脸灰也不在乎。
他看杏娘如同瓷娃娃一般,出门怕冻着,做活怕累着。
有一回杏娘要去井边打水,他追出去,把水桶抢过来:“我来我来,你回去歇着。”
杏娘哭笑不得:“我才刚怀上,又不是不能动。”
”陈癞子不听,梗着脖子说:“那也不行。”
杏娘说不过他,只好由他去了。
牛娃子看着爹这样,也有样学样。
他爹给娘端水,他便去搬凳子,他爹给娘披衣裳,他便把火盆往杏娘脚边推。
两个大小男人在家里嘘寒问暖的,把杏娘围得团团转,想干点什么都插不上手。
老吴氏在一旁看着,满脸是笑。
儿子三十岁了才正经成了家。杏娘带着牛娃子嫁进来,这家才有了家的样子。
从前在豫州老家,她家是被村里嫌弃的那个,如今倒成了被全村羡慕的那个。
癞子也有了份正经差事,在矿场很受重用,一家子和和美美,如今又要添孙辈了,家里要兴旺起来了。
她没说什么,只默默地做这做那,把家里的活计都揽了大半过去,灶上、院里、鸡圈,手脚不停,脸上却总是笑吟吟的。
杏娘在朱颜坡上的活计,一家人都劝她歇一歇。
杏娘却柔柔地说:“不用,潘大夫说过我这身体没问题的。队里的梅子都六七个月了,也日日上工,不耽误什么。
如今正是果子出棚,不能缺了人手。就是一早忙一阵,忙过早上就好了。
小兰管事也照顾我,不让我做蹲着的活计,我就跟着分拣果子装竹盒这些事,也不累。”
牛娃子在一旁帮腔:“娘,过了年我就五岁了,夫子都夸我聪明懂事,你有事就吩咐我做。”
陈癞子也一本正经地跟着点头:“我也聪明懂事,也吩咐我做。”
杏娘被他爷儿俩逗笑了,伸手摸摸牛娃子的脑袋,又睨了陈癞子一眼,笑着应了。
“行,都听你们的,家里有两个聪明懂事的,我以后可省心了。”
若要说起陈家湾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,头一位,当属王家老娘。
当初举村逃荒,她拖着一副瘫了半边的身子,不忍拖累子孙,一度甘愿留在老家,独自熬着残破的光景,不愿成为儿孙逃荒路上的累赘。
可她的两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肯丢下她,儿子儿媳轮番背着、推着,硬是带着她一同踏上了漫长又凶险的逃荒路。
一路上几度病危,好几次眼瞅着就要不行了,后来为着能占村里一份人头银子,她又挣扎着想再多活一活,好给儿孙多攒点儿家底。
不曾想老天开眼,冥冥之中竟叫她遇上了一个潘大夫。
这潘大夫潘大夫不知什么出身,一手针灸、诊脉的医术却出神入化。
一年多的针灸汤药,再加上家里人的精心照料,她这瘫子竟慢慢能起身了,能挪步了,如今拄着拐能走动了,也能自理了。
就在这几日,家中两个儿媳接连查出有了身孕,喜讯接踵而至,王家老娘更是嘴角都笑歪了。
她坐在屋里的暖炕上,看着儿媳妇们进进出出地忙年。
窗外头鸡鸭成群,猪圈里肥猪哼哼,粮仓堆得满满当当,灶房里挂着一溜腊肉,油汪汪的。
大儿王大勇在村里当着小队长,种地是把好手,今年村里收成好,除了兑了银子回来,家里分得粮食也不少。
大儿媳在青云书院膳堂做工,月月有工钱。
二儿子王大成进了矿场的船队,更是掉进了福窝里头。
狗娃子和小孙女在院子里追着鸡跑,鸡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,两个小的跟在后面嗷嗷叫,笑声从窗纸里透进来,脆生生的。
王家老娘看着听着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她想起逃荒那会儿,大半年在路上风餐露宿,担惊受怕,她瘫了的身子硬是跟着队伍一步步挪到了这里。
到了陈家湾,分了地,盖了房,扎下根来,日子便一日日蒸蒸日上。
如今住着宽敞的院子、结实的砖瓦房,仓中囤满粮食,两个儿媳又都有了身孕,她没白活啊!
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看着王家子嗣兴旺,孙辈接连添丁进口。
她这般想着,嘴角歪得更大了。
大儿媳端着碗红糖水进来,见她这样,以为又犯病了,吓了一跳:“娘,您咋了?哪儿不舒服?”
王家老娘摆摆手,笑着说:“没事,娘是高兴的。高兴的。”
说着伸出手,把那碗红糖水稳稳当当地接了,送到嘴边,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