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了一整日,待到夜阑人静,要上床睡觉时,文山猛地一拍额头,今日高兴过了头,竟忘了往岳家那边去说一声。
第二日一早,文山先去了趟村里,到高家报喜。
高父高母正在院子里拾掇竹篾,见女婿来了,先是一喜。
等文山把话说完,高父先乐了,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,嘴里连说“好好好”,转完了才想起来让文山进屋坐。
高母更是笑得眉眼都温和起来了,拉着文山的手,问了一遍又一遍:小兰身子怎么样?害喜厉害不厉害?潘大夫怎么说?用不用吃药?
文山一一答了,就是早上有些犯恶心,别的都还好,潘大夫说小兰年纪轻、底子不错,好好养着就行。
高母听了,连连点头,又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进了灶房。
一会儿端出一篮子鸡蛋来,又去缸里舀了一袋子红枣,装了一小袋小米,硬往文山手里塞。
“拿回去给小兰补补身子。你跟她说,想吃什么就过来说一声,我给她做。”
文山推辞不过,只好接了,怀里抱着一堆东西,有些狼狈,又有些暖。
高母送他到门口,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进了屋,她坐下,长长地舒了口气,转头跟高父念叨起来:“这下我可放心了。
你说女婿年纪轻轻都做了秀才公了,咱小兰嫁过去几年了,才有秀秀一个孩子。
虽说亲家母从来没挑过理,还让小兰管着坡上的事,可我这心里头啊,一直搁着这事。
如今可好了,秀秀也快三岁了,这个孩子来的正正好。”
高父在旁边编着竹盒,手里不停,没说话,却跟着点了点头。
高母又忙着起来了,翻箱倒柜地找布头,说要给小兰肚里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。
高父说:“你这也太早了,才不到两个月呢。”
高母头也不抬:“你懂什么,早做早备着,到时候不慌。”
村里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,继文山与高小兰之后,不少年轻夫妻结伴前往医馆诊脉,好几家都都传来了添丁的喜讯。
李大家的也有了。
这日,从船队下了工回来,李大远远便见自家婆娘正站在门口张望。
见他走近,也不说话,先笑了。
李大瞅着她那笑模样,愣愣地问:“咋了?”
他婆娘满眼带笑,“我今日去了趟医馆,潘大夫说我——有了。”
李大嗷的一嗓子蹦了起来,上前一把抱起他媳妇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把旁边的鸡都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。
李大两口子都三十来岁了,之前逃荒路上,都是后来才入了村的,早年逃荒途中颠沛流离,身子骨早被熬得虚亏。
今年年初成婚后,这孩子的事两人嘴上说随缘,心里头其实一直悬着,没想到真来了。
这期盼已久的喜事,当真落到了头上。
他婆娘搂着他脖子笑得直打颤,拿拳头捶他肩膀:“放我下来,快放我下来,让人看见像什么话!”
李大赶紧把她放下了,连声问:“没事吧?转晕了没有?”
他婆娘笑得直不起腰:“才两个月,你当是揣了个豆腐啊。碰都碰不得?”
李大站在那儿,嘿嘿地笑,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他婆娘看他那副样子,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落的鸡毛,笑道:“行了行了,进屋吧,我给你盛饭去。”
李大应了一声,跟在她后头往屋里走,一会儿想去扶她,一会儿又缩回来。
“我来做我来做,媳妇,你别累着,我从饭堂打了饭菜回来,今日有两个肉菜呢!”
陈文苒嫁到徐家不过两个多月,也查出来有了身孕。
听见潘大夫那句“恭喜”,她眉眼低敛,笑意温婉清浅,只是把手搁在肚子上,低着头,嘴角弯弯的。
徐铁柱扶着文苒从医馆出来,一路上笑得跟傻子似的,逢人便想告诉,又不好意思说,憋得脸都红了。
到了家,徐大嫂问怎么了,他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娘,文苒有了。”
徐大嫂先是一怔,手里的簸箕差点儿扬了出去,随即满脸喜气地“哎哟”一声。
她拉着文苒的手,问长问短,又转头冲徐铁柱说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去院里抓只鸡来,晚上炖汤补身子!”
徐铁柱哎了一声,撒腿便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问:“抓哪只?”
“最肥的那只!”
“好嘞!”又跑了。
自打有了这桩喜事,徐大嫂再也不抱怨家里冷清了。
从前她总念叨大妮和周达的事,如今也顾不上了,整日里忙着给文苒肚里的孩子准备襁褓、小衣裳。
翻箱倒柜地寻了软和的细棉布,洗了晒了,裁成一片一片的,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。
缝着缝着,自己先笑了,举着手里那件巴掌大的小衣裳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念叨着“这袖子是不是裁短了”。
徐大山看着她忙碌不休,忍不住劝道:“孩子要等明年入秋才生,你这也预备得太早了。”
徐大嫂手上动作未停,头也不抬:“你不懂。早备下才踏实。”
徐大山摸了摸鼻子,算了,不张嘴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说起来:“矿上过年要发布料和棉花,过阵子就能发到手了,你先不用买,到时候你看看能不能用上。”
徐大嫂眼睛一亮,抬起头来:“不是刚发过棉衣了吗?怎么还有布料棉花?”
徐大山笑了笑:“都是小妹嘱咐癞子采买的。说是今年矿场进项丰厚,大伙儿辛苦了一年,理当过个好年。”
徐大嫂便笑了,手里的针线活也放下了,念叨着:“小妹这份心性,当真厚道,矿场上下能遇上这样一位上官,实在是有福气。
那我先不买了,等发下来看看,想必足够给孩子做襁褓和风兜了。”
徐大山听了,故意板起脸:“咋,我就不厚道?”
徐大嫂抬眼看了他一下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急什么。小妹的厚道与能耐,那是不用多说的。就说你这吏员能转官身,也全倚仗小妹成全。
小妹心宽,见谁都替人着想,可矿场这么大,光靠心宽管不住。得有人在旁边把着,该紧的时候紧,该严的时候严。”
如今你们兄妹几个都在矿场,青娘在前头领路,你在后头守着,该软的地方她软了,该硬的地方,就得你来硬。
底下的人,感恩的自然是多数,可也架不住有人起歪心思。
你是她大哥,便要多几分严厉,替她把着这道门。”
徐大山愣了愣。
他没想到老妻竟看得这样透,随即故意凶道:“你的意思,就是让我唱红脸呗?”
徐大嫂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你长得这么凶,不唱红脸可惜了。”
徐大山无奈,摇了摇头:“放心吧,我还能不如你明白?
像你说的,小妹那个人,心里装的是大事,将来的路还会走得更远。我和二弟给小妹守好这个矿场,让她只管往前走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