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颜果的生意,几家早先便议定了章程,共商联契,地盘已各分明白。
如今,徐家、扬州城乔家、海陵盐商王家、大丰商行,四家各据一方,皆是自辟田亩、独立栽种采收,各有各的销路门道,彼此不相侵扰,各得其利。
徐家这一季出产的朱颜果,大丰商行早已应下包销,在江都县循着去年走熟的商路分销出去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文远便出门开始忙了。
他起了个大早,赶着骡车,准备前往江都县的大丰商行,拜见小周掌柜。
从陈家湾往北到江都县城,二十来里地,大部分都是官道,骡车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江都城依旧繁华喧闹,城门洞里人来人往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驱赶着猪羊赶集的,喧喧嚷嚷,好不热闹。
进了城,文远把车赶得慢了些,小心避让着行人,又绕过两条街,便到了大丰商行的门前。
小周掌柜正在铺子后头盘账,听说文远来了,账本一合便迎了出来,老远便拱了手,笑呵呵地道:“哎呀,可把你给盼来了!”
文远笑着回了个礼:“周掌柜久等了。”
“坐坐坐。”小周掌柜把他往客座上让,又吩咐伙计沏茶。
“我这几天啊,天天站在门口望。若是三日内还不见人来,我可就要亲自登门拜访去了。”
“去年那些老主顾,早早便派人来问,这几日更是催得紧,有些定金都交了,就等着咱们这边的货上门呢!”
文远听了,心里有了底,便从怀里掏出头天晚上拟好的单子,摊在桌上。
“周掌柜,后日一早,我那边的果子便可以摘头一批了,每日能出棚三百斤上下,到了年底前,产量还能再多些。”
小周掌柜凑过来看了看单子,一边看一边点头:“三百斤……行,够了。头一批先紧着老客户,新单子往后排。”
他拿指头在单子上点了点,“每日大约二十筐,草帘、棉垫这些我来备,还是一早派马车过去拉货,你那边只管在清晨把鲜果采好装盒就行。”
文远一口应下,又把朱颜坡上这一季果子的品相说了说,个头普遍比去年大,果形圆整,口感也正。
小周掌柜听得很仔细,一边听还一边问了几句。
这第二茬朱颜果子的培植采收,皆是实打实的宝贵经验,多听多记,于自家营生自然大有好处。
说完了这边的事,文远端起茶来喝了一口,随口问起:“周掌柜,贵行在京城那边温泉庄子上的暖棚,今年怎么样?”
小周掌柜往椅背上一靠,笑着说:“诸事倒是顺遂,只是不知是不是那处温泉庄子得天独厚,地气暖、水土佳,果子熟得比咱们这边还早。昨日刚得了消息,京城那边已经上市了。”
“哦?这么快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小周掌柜搓了搓手,“不过反馈还没过来。新果初入市,又是少见的稀罕物,头几日看不出什么。不过话又说回来——”
他朝文远凑近了些,压着嗓音,神色透出几分笃定:“京城本就是繁华奢贵之地,这般鲜嫩罕见的朱颜果子,销路怎会差?我只发愁一样,货量够不够卖。”
文远听了,拱手笑道:“那便先恭贺大丰商行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了。”
小周掌柜哈哈一笑:“同喜,同喜!咱们几家各守一方,任谁家销得好,其余各家皆能沾光受惠,理当守望相助、同心协力。”
说着说着,小周掌柜忽然收了笑,眉头微微皱了皱,压低了声音:“不过说起这个,乔家那头,好像不太顺。”
文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:“怎么不顺?”
“前一阵我在醉仙楼碰见乔掌柜,听他说的,”小周掌柜拿指头敲了敲桌面,“扬州那头,今年可能要晚些才能上市了。具体什么缘故他没细说,我看他脸色不太好,也没好多问。”
文远皱了皱眉,没接话。
文远又提起王崇万,小周掌柜摇了摇头。
小周掌柜啧了一声:“我这边也没消息。不过王家是盐商,那头家大业大,兴许是忙别的去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文远起身告辞。
从大丰商行出来,日头已经快到晌午了。
文远没急着走,赶着骡车去了同在一条主街上的醉仙楼。
这醉仙楼是乔家的产业,在江都县也是数得着的酒楼,三层高,门口挂着大红灯笼,幌子上“醉仙”二字写得飘逸。
文远进了门,伙计迎上来招呼。
文远问乔掌柜在不在,伙计便道:“乔掌柜前阵子被调去了扬州城的总店,如今这楼里,是由另一位管事在打理。”
文远听了,心里将此事暗自记下。
眼下正值饭口,楼里桌桌坐满,新管事正是分身乏术,他也未过多打扰,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。
信里原本写了自家暖棚果子的情形,顺道过问了乔家那边暖棚的光景。
想了想,借了酒楼柜上的笔墨,又在末尾添了几句,言明若乔家那边有需要帮衬之处,只管差人捎个口信。
他把信留在柜台上:“劳烦转交给乔掌柜。若是有人往扬州去,烦请捎上。”
柜上接了信,满口应承,文远又取出一角碎银当作赏钱,便出来了。
随后,他依照王家早前留下的门址,绕道城东,寻着一家盐铺。
进去一问,掌柜的听说是找大东家王崇万的,当即郑重接过书信,说一定想法子转到。
将两封信都送出去了,文远这才抖了抖缰绳,赶着骡车出城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