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,王守业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他伸手扶了一下烛台,那影子才稳住了。
过了半晌,王守业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等。等机会。”
王仲昌抬起头来。
“朝廷那条防线,不可能一直那么守着。
那么长的封锁线,那么多兵,每天人吃马嚼,耗费巨大。朝廷撑不了太久。”
王守业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咱们等它自己撑不住,等它自己往后退。到时候路自然就通了。不必咱们去撕,它自己会裂。”
王仲昌闷声应了一句:“那得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守业说,语气淡淡的,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无数遍了,“可等着,总比打出去强。打出去,咱们就没了退路。等着,好歹还留着一线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去,重新翻开了那本粮库账册。
纸页翻动,哗啦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王仲昌坐在椅子上,盯着案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来,抓起桌上的刀,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帘被他掀得飞起,又重重地落下,晃了两晃才停住。
一个人出去了,没过一会儿,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门帘再掀开时,倒是两个人回来了。
王仲昌拿着刀返了回来,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正是老三王叔昌。
他管着东山营在微山湖东岸的码头与船队,以往常在湖上跑,脸晒得黑红,身上带着一股子水汽和鱼腥味。
“爹,二哥。” 王叔昌进了门,在门口站定。
王守业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得正好。南边的事,打听得怎么样了?”
王叔昌却没有马上答话。
他先看了二哥一眼,又看了看父亲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又忍住了。
“老三,坐下说。”王守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王叔昌坐下了,这才开口:“爹,二哥,你们别争了。打不得。”
王仲昌瞪了他一眼:“你管着几条船,知道什么?”
王叔昌也不恼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来,摊在案上。
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旁边标着小字,是封锁线一带的地形。
“这阵子我让人扮成普通民船,在封锁河道边上转了几圈。”
他指着纸上一处标着“哨卡”的地方,“这地方叫白河口,说是封锁线上的一个哨卡,可实际上……有买卖。”
王守业目光一动:“说清楚。”
王叔昌道:“我派出去的人扮成百姓的渔船,靠到白河口附近,还没等靠近,便有巡河的兵船上来盘查。
咱们的人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,那兵丁便换了脸色,指点他们从旁边一条岔河道绕出去。
那岔河道不宽,两边长满了芦苇,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,可水里却有一条深槽,能过中型货船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的人从那条岔河道出去,到了淮南地界上,买了十几袋粮食,再原路回来试探。
那口子上的人也没拦,只查了查船上的东西,收了一笔‘过路费’,便放行了。”
王守业听着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面上不辨喜怒。
王仲昌却先急了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王叔昌看了他一眼:“没摸清底细之前,说了也没用。这几日我又让人跑了两趟,最后这趟我还叫人运了一小船煤出去,照样收费放行。
几趟来回,便摸出些门道来。
那口子上的兵丁,明面上是巡河,暗地里做的却是私渡的买卖。
只要使了银子,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还指路让你从岔河道走。
出来进去,按船大船小、人多人少,明码标价。
大船过一趟多少,小船过一趟多少,运货的另加。
咱们的人走了几趟了,路线摸清了,这过路费怎么收,心里也有数了。”
王守业端起茶碗,慢慢地啜了一口。
“按船大小、人多人少,明码标价……”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这么说,对面那个口子,已经成了规矩了?”
“成了。”
王叔昌说,“我让人打听过,不止咱们一家走那条路。南边几个县的人,也有从白河口过封锁线的。
那口子上的兵丁心里有数,不问你从哪来,又到哪去,只看船、看人、看货,算个数收钱。
没人声张,也没谁闹大,各走各的,各交各的。”
王守业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既然使了银子便能过,那便先这么走着。”
他终于开口,“老二,你记住,不许主动去打。咱们眼下要的是稳,不是打。”
王仲昌到底有些不甘心,嘴唇抿成一道线,可看了看父亲的神色,又看了看三弟摊在案上的那张图,闷声应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就这样,打的事压下了。
王叔昌找出的那条“口子”,成了东山营往南的暗中通道。
此后虽不敢明目张胆,私下里却往来不忌。
每隔几日,便有一条中型货船从白河口的岔河道悄悄出去,船身压得低低的,舱里装满了煤石。
到淮南地界,找到相熟的货栈出手,再采买了粮食物资回来。
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农具,一样一样地运进来。
船回来时吃水更深,舱里塞得满满当当,连船帮都压得低了半寸。
半年下来,东山营靠着这条暗线,硬是撑住了局面。
庄子上的粮仓又满了起来,矿上的刀棍、农具也添置了一批。
东山营上下都松了口气,觉得这条口子能一直走下去。
直到王坤回来后不久,王叔昌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,说白河口那边的规矩改了。
“口子”还在,但只许粮粮食、布匹这些过了。
盐、铁,连同农具在内,一概不许通过。而且“过路费”也翻了一倍。
王叔昌得了消息,不敢耽搁,当日便赶回庄子上,径直进了正堂。
王守业正坐在案后,听他一桩一桩地报,面上不说什么,只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啜。
等王叔昌都说完了,王守业放下茶碗,沉默了片刻。
“请几位少爷过来。”他吩咐门外长随,“还有王先生。”
长随应了一声,脚步匆匆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