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营盘踞在兖州东南一隅,再往南便与宿州地界相邻,朝廷划下的那道淮北封锁线就横亘在眼前。
它的正对面,便是徐州城北三十里的那处淮北行营。
两边相隔不过百余里,快马半日可到,斥候探马往来出没,彼此都能望见对方扬起的烟尘。
这位置说好也好,说险也险。
背靠滕县、峄县群山,山势虽不算高峻,却沟壑纵横、崖壁陡峭,足以设伏藏兵,有险可守。
往南,可俯瞰淮北,一马平川直落淮北平原,百余里开阔地带,铁骑一日可下,进退之间尽在脚下。
往东,与兖州其他几股乱军犬牙交错,互为犄角,谁也不敢倾力来犯,生怕背后被人捅了刀子。
东山营把守着南北通衢的官道要冲,又控制着微山湖东岸的几条水路,商船粮道尽在掌中。
承平之时,这样的位置便是坐地收钱、左右逢源的风水宝地。
可眼下,东山营休养生息不过半年,人马不丰,粮草不厚,刀枪虽利,兵甲未足。
偏偏南面百余里外,便是徐州城北的淮北行营,旌旗相望,鼓角相闻。
若朝廷起了清剿之心,调集兵马,从徐州北上,不过一两日便可兵临营前。
东山营虽据险而守,却终究人少粮寡,首当其冲,是挡在兖州乱军最前面的那块盾牌,也是第一块被啃的硬骨头。
好位置,也是真险境。
立足未稳,羽翼未丰,东山营占着这块地方,头一件事,便是先学会活下去。
年初,朝廷在淮北一线的防御线刚立时,王家很是紧张了一阵。
王守业一连几日睡不踏实,夜里披衣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月亮挂在天上,照着他半白的头发和紧锁的眉头,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都快磨出光来。
他把几个儿子都叫到跟前,将家中存粮、银两、壮丁细细盘算了一遍,又让王仲昌把矿上的护卫队调了一半到庄子上守着,生怕朝廷军突然打过来。
庄墙上加了双岗,夜里火把彻夜不灭,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在孤山脚下。
又加紧在孤山顶上建了一座了望台,派人日夜值守了望,一有动静便燃烟为号。
同时派出两队探子,驾小舟藏进微山湖南岸的苇荡里,悄悄拨开苇叶,朝防线那头窥望。
可一连等了数日,对面竟毫无动静。
探子回来报说,朝廷军只在边界外巡守,并未越界一步,营寨扎得整齐,可营门紧闭,偶尔有骑马的斥候沿着边界线跑一趟,看了看便回去了。
既不越界,也不挑衅,也没有要打的意思,像是这道防线只是画了一条线,把两边隔开就算了事。
王守业这才松了口气,可心里的弦一直没敢松。
他让了望台照常值守,探子照常派出去,只是换了一拨人,免得日子久了懈怠。
可有一桩事却让他们很难受,防线切断了所有陆路和水路往来。
车马、行人、民船、商船,一概不能通过。
官道上设了卡,官渡、私渡上都立了哨,日夜盘查。
就连夜里偷渡的商贩小舢板,也被官兵的快船截下了好几条,人货并扣,一个没跑掉。
商路断绝,东山营的煤石运不出去,外面的盐、布、铁、粮食这些也进不来。
过往商队的“团练捐”本是一笔不小的进项,如今也断了。
东山营靠着微山湖东岸的几个码头,从前商船往来如织,如今码头冷清得能听见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泊位上只零零星星停着几条自家的渔船、货船,船底生了一层绿苔,也没人管。
兖州今年的旱情虽有所缓和,可东山营现有的出产还无法覆盖所有三万多人的口粮。
三万多张嘴,每日都要吃饭。
屯田收的粮还不够民夫吃,能战之兵的口粮更得另想办法。
东山营同样需要把煤石运出去,再换粮食回来。
东山煤矿的煤堆在矿场上,越堆越高,黑压压的一片,风吹日晒,有些已经开始自燃,冒着细细的白烟,闻着有一股硫磺味。
王仲昌带人在煤堆上盖了一层湿草帘子,又拿长杆捅了捅表面,把暗火拨散,可治标不治本,过不了几日,白烟又从草帘子底下钻出来了。
矿场的煤石必须尽快运走,放在这里不当吃喝,堆久了还易生事。
王仲昌最先坐不住了。
这日傍晚,他刚带人处理了一处煤堆,带着一肚子火气,赶回了王家庄子上。
大步进了正堂,他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搁,连茶也没喝一口便开了口:“爹,让我带人过去打上一打。”
王守业正坐在桌前看粮库账册,闻言抬起头来。
案角的油灯照着他的半边脸,眼窝底下浮着一层青影,显见这些日子也没睡踏实。
“打?”他搁下笔,看着这个正一脸官司的二儿子。
“对!打!”
王仲昌往前凑了一步,双手撑在案沿上,“对面那些兵,我远远看了几回,行营里不过两三千的兵力。
咱们有五六千能战的兵,趁夜里摸上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,占住那行营,在那道线上撕开一道口子,往后运煤运粮便不用看他们脸色了。”
王守业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起茶碗,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叶,喝了一口,才慢慢放下。
“老二,你先坐下。”
王仲昌看了父亲一眼,到底还是拉了把椅子坐下,可身子前倾着,一条腿还弓着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往外冲。
王守业看着他,语气平缓:“你说打,我问你,打谁?”
“朝廷的兵啊!”
“老二,你也知道那是朝廷的兵。”
王守业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搭在椅扶手上,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“他们可跟之前的暴民、流寇、山匪不一样。
那些人,杀了便杀了,咱们打着乡绅团练、保境安民的旗号,便占住了礼义。
世人不仅说不出什么,还得赞一声义举。”
王仲昌顿了顿:“保境安民?”
“对,保境安民。”王守业说,目光沉沉的,如一口老井。
“咱们占着矿山、占着县城,可咱们没竖反旗,没杀朝廷的官,没打朝廷的兵。
地方官逃了,那是他们自己跑的,跟咱们没关系。
咱们做的这些事,往小了说是乡绅团练自保,往大了说也不过是地方不靖时的权宜之计。
可你一旦主动去挑衅朝廷的军队——”
他停了停,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,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光:“不管输赢,到时候,造反的名头便做实了。”
王仲昌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王守业又道:“咱们现在看着有几万人,可真打起来,能上阵的不过五六千。
朝廷再弱,到底是正统,一道令下,四方兵马围过来,咱们守得住?
到时候别说煤矿、县城,连这庄子都保不住。
你大哥、三弟、四弟、五弟、六妹、七妹、侄儿、侄女……还有这满庄的佃户老小,都得跟着你这一仗陪葬。”
王仲昌闷声道:“那就这么干等着?煤运不出去,粮换不回来,三万多张嘴,吃什么?”
王守业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涩地滑过喉咙。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暮色渐浓,几只归鸟叽叽喳喳地叫着,从院子上空掠过,叫声透过半开的窗扇传进来,又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