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送走了萧珩这尊大佛,徐青青长长地松下一口气。
她当即便唤了人来,将自己案上的文书账册一摞摞抱回后堂,笔墨茶具也一件件归了位。
砚台、笔架、茶壶、茶碗,摆回那张她使惯了的厚木案上,手肘搁上去温润妥帖。
后堂堂间宽敞,前后窗一开,穿堂风便悠悠地灌进来。
她往椅子里一坐,脊背靠上椅背,腿往前一伸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松快劲儿。
这矿场上下,如今又是她最大了。
虽说走得突然,可细想起来,萧珩在江阳矿场待得也实在太久了些。
久到她每日去官署点卯时都要在心里盘算一遍,今日他又看了什么,问了什么,临走时目光在哪样东西上多停了一瞬。
再待下去,她真怕陈家湾的粮食和江阳矿场的好东西都要被他看上搜罗走了。
那六千余石红薯、三千石的麦种和高产稻种,那些雨花石、陈家湾的战阵……
他再多住几日,怕是连冶铸工坊的配方都要问个底朝天。
听说大雨马上要到,徐青青也不私藏,将工坊里新铸的七八盏煤油灯都拿了出来。
那灯是赵师傅带着人赶出来的,铁架铜网琉璃罩,比送给萧珩那两盏还精致些。
她又让人把新炼的灯油一罐一罐地备好,拿木箱装了,亲自送到晒谷场和地头上。
入夜,乌云遮月,连星子也暗淡了。
可夜里挑上那几盏煤油灯,一盏一盏点在田埂上、晒谷场边、谷仓门口,清亮的光便一团一团地亮起来,照着稻穗和镰刀,照着农人弯下去的脊背和起落的手臂。
视野比从前开阔了许多,割稻的速度也快了不少。
有人一边割一边嘀咕:“这灯好,比火把亮,还不熏人。”
旁边的人接了一句“徐先生的东西哪有不厉害的”,便又低头割稻,手下不停。
这矿场上下,如今又是她说了算了。
徐青青坐镇官署,把船工、吏员们,包括徐大山在内,全部派回村里跟着抢收稻子。这
批稻子要是抢不回来,不光是陈家湾,来年矿场的粮秣也会跟着受影响。
一百多号人的口粮、船队的补给、工坊的用度,哪一样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吴二虽不是陈家湾的人,可船工们都回村了,他一个人在船上也待不住,便也跟着来帮忙,卷着裤腿下了田。
吴老汉也带着村里几个后生过来帮工。
他家的水田满打满算才七亩,还没等女婿陈文胜去搭手,老两口自己就收完了,收完便闲不住,扛着镰刀来帮陈家湾。
吴婶子带着大儿媳王春草也过来灶上帮工,洗菜、切菜、烧火、做饭,手脚麻利得很。
陈大嫂那边的人手便更充裕了些,灶台上的大锅从早到晚冒着热气,一刻没歇过。
长沟村的村长赵长河如今是隔壁五个村子的新里长,几个村的地都不多,除了张德发家那一百多亩地也在加紧抢收,其余人家都腾出些人手。
赵长河带了三十来个青壮过来帮工,都是各村里相熟的面孔,扛着镰刀、背着水囊,沿着田埂一路过来。
到了地头跟陈明青打了声招呼,领着人便下了田,三十几把镰刀一齐挥起来,刷刷地响成一片,像风过稻田。
就连府学的陈文元和陈文瀚也趁着旬假赶回来了。
两人进了门歇了口气,茶还没喝透,便换了身旧衣下了地。
常年握笔的手,一日下来便磨出了泡,可谁也没吭声,找布条缠了缠,第二日又下地继续割。
又是连着几个日夜,全村都在地里,镰刀响个不停,嚓嚓嚓的割稻声从早到晚不断。
累了便替手下来,往田埂的垛子上一靠,眯一觉,脸上还挂着泥点子便睡着了。
醒了便吃口饭,喝口水,继续下田。
灶台那边灶火日夜不停,陈大嫂带着妇人们把饭送到田间地头,人们蹲在田埂上胡乱扒两口,碗筷一搁,又弯腰进了田里,连说话的工夫都省了。
徐青青对那王坤始终留着一份提防。
村口哨卡没收,村里谷仓值夜的人没撤,巡逻队照旧一日两趟沿着村周巡走,矿场护卫的巡逻范围也还扩着。
即便农忙人手紧,这几桩事也没有松懈。她心里清楚,越是乱的时候,越要防着有人趁虚而入。
稻子收得急了,人困马乏,村口进出的人杂了,正是最容易被钻空子的时候。
夜里晒谷场上亮着煤油灯,有人守着稻捆,裹着薄袄在灯下坐着,手里攥着一根棍子。
有人绕着场子来回巡着,眼睛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来回扫。
远处村周小路上偶尔有生人经过,脚步犹犹豫豫的,还没走到村口,就被巡逻的人腰刀一亮,远远问了一句。
那人支吾两声,说不清来路,便转身走了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巡逻的人也没有追,只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,确认那人走远了,才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下去,脚步依旧不紧不慢。
日夜不停,人员不歇,连着又收了三日。
两千多亩稻子几乎都收完了,村里总算松了一口气,还剩最后一成在地里。
晒谷场上的谷堆一垛一垛地码着,用草帘苫着,防着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雨。
今早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,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一丝风也没有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老把式站在田埂上又望了一眼天,嘴里说了一句“今日怕是要下了”。
话音没落多久,到了午后,天上便飘下了雨丝。
那雨来得细,起初像雾,一丝一丝地往下浮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正在田里割稻的人直起腰来,看了看天,又低头继续割,镰刀落下去的声音反而更快了。
陈文元喊着加紧些,让后面的人快些捆扎,嗓子已经有些哑了,可声音还是往高处拔。
一捆一捆的稻禾被割下来、也顾不上长短齐整,快速扎起来、扛上牛车,一车一车赶着鞭子往晒谷场拉。
陈文元带着人手跟着车回到晒谷场,老族长正带着人把晒谷场上的稻垛往谷仓里搬。
他二话不说,带人便上前搭手,一边搬一边抬头看天,嘴里催促着:“快搬快搬,趁雨还没下大。”
陈明青还在田里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,又望了望前头没剩下多少的稻子,吆喝一声“加紧些,大雨快来了”,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又弯腰去割。
雨丝渐渐密了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草帽上,无声无息地洇开。
雨点落在稻穗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稻秆往下滑。
人们的衣服湿了一层,可镰刀还在挥,脚步还在动,一定要在雨落透之前,把最后那片青黄收进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