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房前是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。
前些时日，徐青青让人在这里试铺了一座校场，用的正是黑油炼制后的残余产物——沥青，拌了碎石，用地龙车一遍遍碾压夯实。
地面平得近乎严苛，硬实中带着微微的涩意，脚踩上去既不像石板那样滑溜，也不像泥土那样软陷，不积水，也不起灰。
日头晒了一清早，整片校场便浮着一层润润的暗光。
霍山先迈步走到场地中央，活动着手腕和肩膀，目光在徐青青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心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掌握分寸，毕竟是上官，还是女子，虽说知道这位徐大人和徐副使家学渊源，有武功底子。
可眼前这人瞧着实在瘦削，肩窄腰细，站在场中如一根被风吹弯的细竹。
待会儿若出手重了，伤了人不好交代，若放水太明显，又显得轻慢不敬。
唉，两难。
徐青青也走到校场中央，与霍山相对站定，没有多余动作，只静静垂着袖口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当值的护卫最先得了信儿，三三两两从营房里涌出来，在校场边上站了半圈。
抱臂的、蹲着的、踮着脚尖往前探的、斜靠着廊柱歪头的，姿态各异，眼神却齐刷刷落在场中，目光在霍山和徐青青之间来回扫着。
这位徐大人之前带人勘察矿场时，在石滩上飞掠如履平地的身手，护卫队里多少都听说过，轻功不差，但亲眼见过的没几个。
霍山的身手在护卫队里算得上是顶尖的，素来以拳脚立身，谁都知道他手底下有真章。
今日一听他要跟徐大人比试，营房里里外外都活泛起来，谁也不想错过。
船队那头今日正好没有出船任务，船工们望见校场上竟是徐大人要与人动手，顷刻间便围拢了过来。
这些人几乎全是陈家湾的村民，守着徐青青身后这半场站成一排，抱着胳膊，望着场上的霍山和对面的那群护卫，嘴角噙着一层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郑小川偏头凑近陈文义耳边，压着嗓门嘀咕了一句“怎么敢……”
旁边的陈老四“嘿嘿”低笑，补上一句“待会儿就得傻眼”，私语声窃窃，细细漾开。
想和徐大人比试——
你们怕是没见过她当初灭流寇头目和水匪匪首的手段，可那可都是手上沾着上百条人命的亡命之徒。
呵，可笑不自量力。
当值巡界的护卫队本已列队走远，此时磨磨蹭蹭地停在道口不肯挪步，个个梗着脖子往校场这边望，领队的回头瞪了两眼也没人动。
石作工坊和采石工棚那头，消息一个传一个地滚过去。
工匠矿工们手里还攥着锤子、凿子、石块，却忘了往该落的地方落。
只偏着头、抻着脖子，目光越过石堆木架朝校场方向探。
营房最把头，饭堂的帮工们也站到了台阶上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油渍，抻着脖子望过来。灶膛里的火还燃着，锅里的水已经开了，也没人顾得上。
官署中，甲三也得了消息。
此时，东偏厅的敞轩中，萧珩已经站在凭栏前，目光越过敞开的轩窗，落在那片被日光晒得乌亮的校场上。
场中，霍山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，筋骨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咔咔声。
他双腿微分，重心下沉，双拳握紧护在身前，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。
徐青青站在他对面，把袖子卷了两道，露出一截小臂，也活动了一下肩颈。
她没有摆什么架势，只是微微松了松肩膀，整个人从方才那种端坐喝茶的松弛，一点一点地收紧了。
她的重心也沉下去了，膝盖微屈，手指自然垂着，目光落在霍山的肩胛骨上。
霍山先动了。
他左脚往前迈了半步，右拳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朝徐青青肩头递了过去。
那拳没有用全力，但风声已经起来了，拳面擦过空气发出一道低沉的啸音。
徐青青不闪不避。
等那拳快要碰到她肩头的时候，她微微侧了一下身，那拳便贴着她的衣料滑了过去。
霍山力道落空的一瞬间，她右手已经搭上了他伸过来的小臂，顺着他的来势往旁边带了一下。那一下借的力道不大，但方向偏偏跟霍山的重心走向一致，他被带得微微偏了一偏。
他稳住身形，后退了半步，重新拉开了距离，看向徐青青的目光已经变了。
方才那层要不要放水的心思已经烟消云散。
他这一身功夫，是从童子功里熬出来的，招式大开大阖，走的全是刚猛路子。
他重新压低了重心，第二拳比方才快了几分。
这一拳没有试探的意思了，力道灌足了，带着一道沉实的风声。
徐青青这次没有再侧身，而是抬手一格，手掌迎着他的拳面碰了上去，力道对力道，硬碰硬地撞了一下。
霍山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厚实的硬木上，震得虎口发麻，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了两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着徐青青，刚刚两人拳掌相交的瞬间，霍山腕骨一震，心里那点犹疑便陡然散了。
徐大人的力道沉而韧，不像他这般外放刚猛，却像一股暗流，表面看不出汹涌，底下的劲道却层层叠叠地涌上来，推得他下盘都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那张平静的脸，瘦削的肩背纹丝不动，脚下扎得稳稳当当，哪有半分柔弱模样。
霍山没有再犹豫，嘴角微微一抿，眼底那点试探的光彻底沉了下去，后撤半步，重新沉肩坠肘，呼吸也压深了一层，不必再留手了。
蓄势暴起，一口气连出了三拳，一拳比一拳快，拳影交织在一起，裹着一阵沉闷的风声朝徐青青招呼过来。
徐青青矮身闪过第一拳，侧头避开第二拳，第三拳擦着她耳侧过去的时候她顺着那拳势转了半圈，已经到了霍山身侧，不等他收势，一掌拍在他肩上。
力道不重，但位置刁钻，拍在肩头经脉交汇处，霍山觉得整个右臂忽然麻了一瞬，拳势便断了一拍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，快速甩了甩手臂，又攻了上来。
这一回他脚下也动了，一步踏出便是一拳，出拳的同时腰身拧转，力道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上，比方才又沉了几分。
徐青青没有硬接，脚下一点便掠开了半丈远，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似的。
霍山的拳头落了空，抡起的力道无处安放，整个人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他还没有站稳，徐青青已经又欺身回来了，身法快得像贴着他衣摆绕了一圈似的，他的手才刚收回来她就又到了他另一侧，一掌拍在他后背肩胛骨下方。
力道不重，但位置极刁，正好打在他发力时腰背绷紧的那处关节上，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，好容易才稳住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