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清风观东厢房内,父子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“你看这次陈家村人,能带着全副家当及时出逃,靠的就是徐家大哥传递出来的官府消息。”
老族长声音低沉:为父已这把年纪,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,与官府打交道,有风险,也会有受益,重点是要审时度势。这点,你我都不及青娘万一。”
窗外隐约传来陈文瑜教导弟妹的诵书声,老族长拈须聆听,眼中泛起欣慰:你且看青娘教导子女,老大文山,未及弱冠已是副队,处事沉稳,青壮们都服他。文远待人接物恰到好处,小小年纪与那刘什长交谈,丝毫不落下风。
文瀚前几日与我论农事,引经据典,说这是他娘布置的功课。将来他的前程,定会比他爹长青更进一步。文瑜带着家里小的识字读书,琅琅书声连日不绝。这一家子,哪个是凡品?
你再想,青娘她自己的本事,坞墙镇外,青娘与那韩老过招,赢得轻松。今日官道上,她率众破敌,刀法如神。这般武艺,这等胆识,岂是寻常村妇?
陈明青垂首沉思,想起这一路行来的桩桩件件,遭遇流民团时的从容应对,过七岗山时的周密布置,更别说青娘还救回了大丫……每一个生死关头,都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妇人带着他们化险为夷。
明青啊,老族长语重心长,今日为父与你交底——全村的身家性命前途,早已系于青娘一身。往后遇事,你要多问、多学,更要无条件信她、助她。这不是讨好,是为了陈家村人都能活下去,活得更好!
陈明青抬头望向窗外。月光如水,徐青青独自站在院中,正仰头望着后山的轮廓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父亲说得对,这位妇人身上,确实有着他们难以企及的远见和魄力。
我明白了,爹。他郑重颔首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。
徐青青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,东厢房内的对话虽非有意偷听,却也字字清晰地落入了她耳中。她立在院中的身影未动,面上亦无波澜。
穿越之初,她对这陈家村上下确实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。当初决意带着整村人上路,更多是这个时代背景下的“借势”之举——在这乱世,独木难支,聚众方能成事。
她也没想到老族长对她如此褒赞,让她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身。
细细想来,许多事情都是她的随性而为,就如帮扶赵小棠,救回陈大丫,带村里妇人习武。就连教导几个便宜儿女……,也是如此,都不过是顺应本心之举,并未思虑太多。
然而对于这位老族长,徐青青确是打心底里敬重有加。
陈家村上上下下,虽无惊世之才,却也难得地不见奸邪之辈,邻里间和睦互助,老弱妇孺皆有所依,这份淳朴良善的村风,这位老族长陈常福功不可没。
村长陈明青才能虽平,却能持身以正,为村民事务尽心竭力,这份担当同样可贵。
她不禁暗想,若是初来此世时,面对的是个乌烟瘴气,极品云集的村落,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独善其身,远离麻烦。
于她而言,道同,便可互为援手,同行一程。道若不同,届时各自分途,她也乐得轻松。她始终觉得,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
徐青青敛起衣袖,转身往道观外围行去。
残月清辉下,各岗位值守的村民见她过来,皆无声抱拳行礼。她步履沉稳地沿着斑驳的围墙缓步巡查,目光掠过每一处暗影,耳听八方动静。
翌日一早,晨雾未散,山间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。
徐青青踏着露水浸湿的山径往清风观后山行去。越往高处,山路越发难行,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,在寂静的山野中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举目四望,整座李山显得格外荒凉。山势平缓,不见什么高大树木,只有些低矮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稀稀拉拉地生长着,连苔藓都少见。
蝗灾过后,山坡上再也寻不见半分绿意。只留下枯黄的草根,灌木丛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大片的山石裸露在外,东一块西一块的。
她沿着一条被山涧冲刷出来的沟壑往上走,脚下的泥土松散干燥,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细细的尘土。转过一个山弯,眼前赫然出现一片裸露的岩壁。
岩壁通体呈铅灰色,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她俯身细看,只见岩面上布满细密的银色星点,就像是有人将银粉撒在了石头上。
徐青青心头一动,伸手抚过冰凉的岩面。这触感让她想起前世,因为公司的一些业务,她曾经接触过不少矿脉标本。
那段时间为了一个项目,她曾深入研究过许多矿产资料,对各类矿石的成色特性,开采方式、提炼工艺都做过一番功课。
恰巧就知道这种方铅矿伴生银矿,也知道炼银法。
她沿着岩壁继续探查,在一处塌陷的断面前停下脚步。这里的岩层断裂面更加清晰,可以看见细密的银线如蛛网般在铅灰色的基底上蔓延。最密集处,银线几乎连成了片,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。
眼前所见让她心跳不禁加快,此处方铅矿富含银量之高实属罕见。若是采用吹灰法提炼出成色上佳的银锭,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和工艺水平,是完全能够实现的。
更难得的是,除了银,此种提炼法的副产品:铅,可与铜合铸钱币——铜钱;硫磺,军械、医药、农业均有大用。这一矿所藏,可谓价值连城。
徐青青一路走,一路细细检视。她时而在岩壁前驻足,用随手拾得的坚硬石块反复敲击,时而蹲下身,用手指捻开碎屑,观察断面光泽。
待绕完整座小山,日头已升得老高,青布衣衫的后背洇出深色汗迹。
她寻了处平坦山石坐下,将从山上各处采集的十几块矿石,在面前一字排开。
这些石头大小不一,最大的堪比牛头,最小的不过指节,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铅灰色的基底和闪烁的银星。
她轻轻抚过这些矿石,指尖因长久的敲击微微发烫,心头却因一个早晨的探查结果而微震——从山脊绵延的矿脉走向,到各处裸露岩层相似的成色,这绝不是零星散矿,山体深处埋藏的矿储规模绝对不小。
稍作歇息后,她凝神静气,尝试调动自己意识中的空间力量,锁定一块银星最密的矿石,意念如丝般探入石心。
然而不过片刻,她便觉额角渗出细汗,那矿石却纹丝未动,连最细微的银屑都未曾剥离。
她轻轻摇头,取出水囊抿了一口。看来这取巧之道,终究是行不通的。
将矿石仔细收入空间,她起身拍去衣上尘土。山风掠过汗湿的鬓角,带来几分凉意,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