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弟这话像是块石头砸到地上,硬邦邦的,惊得高母一时语塞。她张了张嘴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:我、我这不是想着……
想着什么?高小弟梗着脖子,声音发紧,秀秀是姐姐、姐夫的骨血,是陈家的孙女。姐夫家平日怎么待咱们的?娘莫非忘了?
当初姐夫还特地大老远跑过来给咱家报信!还接济咱家粮食!如今连徐先生都舍得给秀秀补身子,您倒在这里计较起来了?
高父在一旁猛拽老伴的衣袖,半天才小声挤出几个字来:别说了……
高母甩开他的手,眼圈却红了,声音带着委屈:我、我这不是心疼闺女么!养鸡不要费粮食?小兰白日要操练,还要照顾孩子,还得伺候这两只畜生……
小兰轻轻打断,声音温婉却有力,婆母交代的事,我自会做好。秀秀虽小,也是我的宝儿。咱们逃荒路上,能添个蛋羹是多不容易的事。
她看了眼笼中瑟缩的母鸡,再说,这鸡养好了,日后下蛋,说不定还能孵小鸡呢。
高小弟蹲回鸡笼前,闷声道:娘要是真疼姐姐,就该帮着姐姐好生养着这两只鸡。徐先生常说要往长远看,咱们不能总盯着眼前这一口肉。
周围几个邻家妇人互相交换着眼神,有人悄悄点头。高母站在那儿,看着女儿,又看看小儿子,没再说话,只重重叹了口气,扭身走了。
高父连忙跟上去,留下高小兰和高小弟相视苦笑。
晚风掠过院墙,笼中的母鸡叫了两声。
徐青青这边,文瑜带着徐二妮和铁蛋走了过来,三个孩子眼里都闪着期盼的光。听文瑜说明来意后,徐青青温和地看向她们:文瑜既愿意教,你们又愿意学,这是好事。
她轻轻抚了抚文瑜的发髻,你自己安排便是,只是每日看书习字的时间莫要超过一个时辰,仔细伤了眼睛。语气转而认真了几分,既做了先生,就要有个先生的样子,需得认真严格,不可嬉戏打闹。
她又看向二妮和铁蛋:既要学,就要持之以恒。文瑜姑姑会定期考校你们,若是不合格,可是要继续努力的。三个孩子闻言,都郑重地点头。
一直等在旁边的文瀚见母亲终于得空,连忙捧着整理好的功课上前。
徐青青就着渐暗的天光细细翻阅,但见字迹工整清隽,将蝗灾后的治理要点条分缕析,从清理蝗尸虫卵的诸般方法,到适宜补种的短生长期作物,皆有理有据地罗列其中。
写得很好。徐青青欣慰地点头,指着其中一处补充道,除了焚烧、暴晒,深埋时掺入石灰,防虫卵滋生的效果更佳。灾后补种,荞麦、绿豆都是上选,若能寻到菜籽,种些快熟的青菜也是好的。
她将纸笺递还给文瀚,语气温和:你且再整理完善些,娘想办法将这些递到官府去。虽不知能否被采纳,但总要试上一试,或可造福一方百姓。
文瀚眼睛一亮:就像上次在宋州府城递交的那份蝗灾预警文书么?
徐青青颔首:正是。我们尽己所能,将所知所识呈报上去。至于官府是否采信,如何决断,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。
文瀚立刻来了精神,当即点亮一盏油灯,伏在车辕上继续完善他的功课。跳跃的灯火将少年专注的侧影投在车板上,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。
徐青青凝神思索片刻,也取来纸笔,就着灯光提腕运笔。墨迹在宣纸上徐徐铺展,字迹沉稳有力。
待文瀚整理完毕,她将两份墨迹已干的纸笺一并装入信封,随身收好。
晚饭时,徐青青家里每个人的饭食都添了难得的滋味——高小兰将几个鸡蛋煮熟,家里每人分得一个。
文石捧着温热的鸡蛋,小心翼翼地剥开壳,露出里头嫩白的蛋白。他先凑近闻了闻,这才小口咬下,眼睛立刻满足地眯成一条缝。
陈文山把蒸好的蛋羹,仔细吹凉,再慢慢喂给秀秀。小丫头吃得咂咂作响,嘴角沾着金黄的蛋屑。
就连向来偷偷节省,不想多吃粮食的陈大丫,也默默坐在车辕旁,就着稀粥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,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。
篝火映照下,文远和文瀚这对双胞胎兄弟并肩坐在车辕上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被火光镀上暖色,连鼻梁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可待剥开温热的鸡蛋,差别便显了出来。文远三两下撕开蛋壳,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,嚼得又快又急,喉结上下滚动。旁边的文瀚却用指尖细细剥净碎壳,将鸡蛋凑到唇边,小口小口地咬着,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半晌。
待文远早已咽下最后一口,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时,文瀚手里还捧着半个鸡蛋。兄弟俩不经意抬眼相视,同时弯成了月牙。
大院里各家各户都已歇下。
徐青青望着天际那轮清冷弦月,心中默默思量。这封信,或许还要走到大点儿的县城,才有机会投递出去。
夜色渐浓,院墙外燃起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值夜队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徐大河带着值夜的青壮沿墙巡视,脚步声沉稳有力,棍棒偶尔碰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远处,不时有黑影幢幢而动,是零星的流民在暗处窥探。但见院门前燃着一堆旺盛的篝火,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,数名青壮手持棍棒,肃立门前,眼神警惕。
几道黑影悄声绕至围墙东侧,却见墙头亦有火把移动,映照出巡守汉子们魁梧的身影,目光如炬,扫视着墙外的黑暗。惊得黑影慌忙伏低。
他们不甘心地又转向西墙,却见同样有人执火巡弋,戒备森严。
如此绕行一周,见处处都守备森严,竟是寻不到半分破绽。那些黑影在暗处踟蹰片刻,见无一丝可乘之机,只得悻悻然转回更深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