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色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一种细微却令人不安的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,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落在屋顶瓦片上。
这声音越来越密,渐渐连成一片。原本伏在地上、墙上、每一寸裸露表面的蝗虫开始苏醒。
它们抖动着黄褐色的翅膀,细长的后腿在墙面上蹬踏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突然,一只蝗虫猛地振翅飞起,紧接着是十只、百只、千只——转眼间,整个谷熟镇上空再次被一张巨大的、活动的黄褐色毯子严严实实盖住了。
它们贪婪地啃食着大地上一切能入口的东西——田野里残存的、昨夜已经被啃食过,只剩下光秃秃的麦秆,被瞬间吞噬殆尽。
道旁树木的叶子被啃得精光,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,连粗糙的树皮都被啃噬出斑驳的痕迹。
荒坡上的野草、灌木丛的嫩芽,无一幸免。
真正的蝗虫过境,寸草不留,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。
又来了!守在窗边的陈文瀚低呼一声。只见窗外刚刚亮起的天色,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,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吞噬。
无数蝗虫撞击在窗板上的声音密集得没有间隙,噼里啪啦如同冰雹砸落。这些饥肠辘辘的飞虫疯狂地扑向一切可食之物——昨夜幸存的一截草绳、晾在檐下的抹布、甚至门板上残留的漆皮都成了它们啃食的对象。
更可怕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。这声音不像蜜蜂采蜜时的轻柔嗡嗡,而是百万张粗糙的砂纸在同时摩擦,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节奏,震得人耳膜发疼,连说话都要贴在耳边才能听清。
从木窗的缝隙望出去,只见漫天都是翻滚的虫影。
它们互相碰撞、踩踏,形成一道道令人眩晕的漩涡。有些蝗虫试图从灶房的烟囱钻进来,有些则疯狂撞击着门板,细长的腿脚在缝隙间徒劳地抓挠。
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黄褐色的疯狂舞动,和那永无止境的啃噬声与振翅声。
脚店院内,昨夜清扫出来的空地转眼又铺满了厚厚一层蝗虫。它们贪婪地啃食着地面上一切,连同伴的尸体都不放过。这场景比昨日更令人窒息——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这些疯狂的虫子彻底吞没了。
脚店内,陈家村人天未亮前就吃过了丰盛早饭,此时早已按村长的嘱咐避回了屋内。
有了昨日的经验,今日蝗群又起时,众人虽然还有些面色凝重,却不再像昨日初时那般惊慌了。
“看来这些虫子是跟咱们耗上了。”村长陈明青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声响,叹了口气。
“无妨,正好我们商议的烘干粮食之事,可以在室内进行。”徐青青神色平静,“外面越是混乱,我们越要稳住,把到手的粮食先处理好。”
于是,在外面漫天蝗群的情况下,被迫待在脚店内的村民们,开始整理加工属于自己的粮食。脚店前厅里的几套桌椅被高高叠起,正好挡住大门和窗户。中间已经空出一块场地,正好将麦捆挪过来就可以脱粒。
汉子们分成几班,轮流挥动连枷。沉重的木槌敲击在铺开的麦穗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这声音奇异地与外面的嗡嗡声形成对抗。
“铁柱,你来我这边,咱们比一比谁这片的麦粒脱得干净!”徐大河招呼着侄子,试图用比赛来调动大家的情绪。
“好嘞,二叔!”徐铁柱应了一声,挥动连枷的力道更足了几分。
赵屠户力气大,但不擅长这精细活,他便负责将脱完粒的麦秆抱到一旁,捆扎整齐,堆叠起来。“这都是好东西,得留着给村里牲口吃。”他一边干活一边念叨。
陈癞子今天也格外卖力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也顾不上擦。陈癞子心里门清儿,这些粮食和前几日的那些可不同,这可不是给别人打的,打下来可是有自家一份的。
他娘老吴氏在一旁帮着抖落麦秆,看着儿子这般模样,那额角的汗珠子在她眼里都成了金贵的。心疼是难免的,但心底也漫上来一丝欣慰。
她悄悄盘算着,前几日下地,竟连她这老婆子也算了一份工钱,母子俩这几日挣的,加起来可不少了,还有之前分的银子,如今这儿还有粮食。这心里头,可是多少年都没这么踏实过了。
等跟着村里找到了安稳地界,落下脚,一定先给癞子说个媳妇儿,再生个孙子。想到这里,老吴氏不由得笑出声来,连手里抖麦秆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,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几分。
人手充足,大家轮番上阵,个个都不惜力气。不过一个白日的功夫,前厅里堆积如山的麦捆就全都脱粒完成。金黄的麦粒装满了几十几个麻袋,整齐地码放在墙角,只待天黑后蝗潮稍退,便送到仓房进行烘干。
烘干则在通风稍好的仓房进行。这里,徐青青指挥着心细的妇人们,用砖石垒起了几个简易的灶塘,每个里面只燃着一根长长的细柴,火势控制得恰到好处,只求持续的温热。
高小兰和赵小棠负责最重要的环节——焙炒麦粒。她们将白日刚脱下来、还带着潮气的麦粒倒入大铁锅中,架在灶塘上方的木架上,用木铲不停地、缓慢地翻动。
“小兰,你看这粒色,是不是可以了?”赵小棠仔细看着锅中麦粒的颜色变化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高小兰伸手捏起几粒,放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近闻了闻:“嗯,水分焙得差不多了,再翻几下就出锅,摊开到席子上晾着,余温还能带走些水汽。”
赵小虎和高小弟今晚并没有按约定好的去捕蝗虫,而是和几个个半大的孩子被安排过来帮忙。
灶塘中,一根细柴慢慢燃烧,既不产生太大的烟气,还可以保持火势稳定,他们负责照看火,就是把细柴慢慢往灶下推进,确保中途不要熄灭,也要注意安全,避免火星溅出。
“文远哥,这柴好像不够了,我去搬些来?”高小弟跑过来询问。
“去吧,一次少搬点,注意脚下,别摔着。”陈文远一边记录着各锅出料的顺序和时间,一边叮嘱道。
到了后半夜,又有一队妇人过来接手。先前的人手就回房间去休息。
整个加工过程虽然忙碌,却操作有序。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新麦焙干后特有的焦香。
经过一夜两日的辛勤劳作,那十几亩抢收回来的麦捆,终于全部脱粒烘干完毕。
虽是上等田的麦子,但今年干旱,影响了收成,又因为提前时间抢收,麦穗还没有到达完全饱满的收割期,所以产量大约只有丰年的六成。最终清点下来,共得粮食约十五石。
此时装满金黄麦粒的麻袋,堆叠在仓房的一角,像一座小小的金山。
望着这实实在在的收获,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
经村里核心人员共同商议,这批粮食按照各小队的人口数,大致平分下去,由各小队自行妥善保管,以备南下路途中的不时之需。
当各小队队长郑重地领走分到的粮食时,陈家村每个人心里也更踏实了。
他们从陈家村仓惶出逃时,旱灾已然持续了一年多。那时,地无半分收成,水源断绝,官府赈济无望。
如今行至宋州地界,又生蝗灾,从北向南,肆虐大地,连谷熟镇这连片丰茂农田的收成,都不足往年一半。
可想而知,这世道,如今最最珍贵的就是粮食了。有粮食才有底气,才有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