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过晌午,热气稍减,陈家村队伍再次启程。
走出七八里地,眼前的景象便开始不同。远处出现了低矮的房舍,聚集成疏落的村落轮廓。
官道两旁,大片农田向远方铺展,田里的麦苗有些半青不黄,稀稀拉拉地挺着正在灌浆的穗头。
田埂间,农人们正忙着引水浇地,或用戽斗,或用水桶,从田边挖掘的浅沟里将混浊的水泼向干渴的麦苗。水声、人声、偶尔几声疲惫的牛哞,交织成一幅久违的田间劳作景象。
官道上突然出现这么一支庞大的、衣衫褴褛的队伍,立刻引得田间农人注目,纷纷直起腰,停下手中的活计,用沾满泥巴的手搭着凉棚,朝这边张望。
目光里混杂着惊讶、好奇,更有几分审视——那视线刮过村民打结的鬓发、磨损破旧的衣衫、满身的尘土,还有拉着车、耷拉着脑袋、肋骨清晰的牲口,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。
窃语随风飘来:“北边旱得厉害……”“好多人……”“瞧那牲口累的……”
这些目光和低语,像细密的针,刺在陈家村人的心上。孩子们下意识地往大人身后躲了躲,妇人们不自觉地拢了拢散乱的鬓发,男人们则绷紧了脸,默默加快了脚步,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不适的视线。
村长陈明青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,快走几步,朝田埂上一位歇脚的老农拱了拱手,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:“老哥,叨扰了。请问贵村可有井水或活水,能让我等这些过路人取用一些?我们愿付些铜钱。”
老农一身补丁短褂,黝黑的脸上满是褶子。他上下打量了村长一番,又看了看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,眼中闪过一丝惊诧,随即挠了挠花白的头发,摆摆手。
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:“买水?恁这是弄啥咧?往前再走一里多地,拐下官道,就有一条小河沟,水清亮着呢,自己去喝就中,不要钱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看恁这架势,是从北边遭了灾过来的?不容易啊……快去喝点水吧。”
“多谢老哥指点!”村长连忙道谢。心里顿时松了口气。
队伍依照指引,很快找到了一条岔下官道的土路。行不多远,果然听见潺潺水声。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小溪,蜿蜒着绕过村子的外围,溪水清澈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“水!是活水!”
“快!快过去!”
一阵欢呼声中,人群涌向溪边,扑跪捧水,牛饮入喉。清甜滋味冲刷着喉间积攒的尘土苦涩。牲口牵至下游埋头畅饮,响鼻连连。
汉子们飞快装满所有水桶皮囊,妇人们撩水为孩童擦洗脸庞,试图洗去满面风霜。虽衣衫依旧褴褛,眉宇间的愁苦却为之一淡。
徐青青也蹲在溪边,捧水洗了把脸,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。她看着溪水中自己略显模糊的倒影,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仍在田间忙碌的农人,目光微凝。这里的水源似乎也并非十分充裕,灌溉仍需如此费力……
“娘,这水真甜!”小女儿文瑜用湿漉漉的手扯了扯她的衣角,小脸漾开笑意。
“嗯,甜。”徐青青抚过女儿尚带水珠的发梢。
清水入喉的慰藉转瞬即逝,装满的水桶被重新搬上车架。队伍再次集结,踏上小路,准备绕回官道。
溪边短暂的清爽,很快被午后的热气替代。但已喝水喝到饱的村民,饮足又有精神的牲畜,终究让队伍前进的速度自然而然的加快了。
日头西斜,将天边云霞染上一抹橘红时,一座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土黄色的城墙不算高峻,墙皮有些斑驳脱落,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。城门上方,“襄邑”两个石刻大字已有些模糊。
城门外并不见流民,只有几个挑着担子、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在排队等候入城。
两名守城兵丁拄着长枪,例行公事地查验着,一切显得异常平静,与豫州境内一路所见的混乱景象截然不同。
徐青青勒住脚步,抬手示意队伍暂停。她凝目细观,城门口秩序井然,往来行人神色虽带疲惫,却无慌恐,这让她心下稍安。
“癞子,随我先进城探探路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好嘞,徐先生!”陈癞子立刻挺了挺胸,猫着腰跟上。
二人来到城门口,守城兵丁懒洋洋地伸出手:“入城费,一人两文。路引拿出来看看。”徐青青从怀中取出路引递过去,又数出四文钱。
兵丁随意扫了一眼路引,掂了掂铜钱,挥挥手放行。
踏入城门,一股属于市井的、混杂着尘土、炊烟和人畜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街道不宽,两旁店铺林立,布幡招展,米铺、杂货铺、铁匠铺、脚店都开着门,算不上繁华,也许已近打烊的时辰了,街上来往的人并不多,透着一种萧条的秩序井然。
徐青青特意留意了粮铺门口挂出的价牌——斗粮一百五十文,粮价虽比丰年高了不少,但比起他们出发时的杞县已算好的,菜价也稍高,其他日用杂货价格都算正常。
她又询了脚店和客栈的大致价钱,发现比预想的要实惠些。
“看来此地受灾波及尚轻,或是官府管控得力。”徐青青心中思忖,并未多留,与陈癞子迅速出城。
回到队伍,她将所见告知村长。
村长沉吟片刻,亲自走向城门,对着先前那兵丁拱了拱手,态度谦和:“军爷,小老儿有礼了。我们是一起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乡亲,过七岗山时不幸遇上匪人,慌乱中遗失了行李,有些乡亲的路引也……
不知能否通融一二,允我们入城寻个落脚处?”他说着,侧身让出兵丁的视线,指向不远处庞大的队伍。
那兵丁顺着他所指看去,只见黑压压一片人,虽个个风尘仆仆,面有菜色,衣衫破旧,但仔细看去,多是扶老携幼的农人模样,眼神虽疲惫却清正,并无凶悍之气。
他脸上露出些许惊讶,显然很久没见到如此规模、且能从北边过来的队伍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人,还有没路引的?”兵丁有些为难,挠了挠头,“你们在此稍候,我得禀报上头。”说罢,转身小跑进了城门洞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兵丁陪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。那文士目光精明,扫过队伍,最后落在为首的村长身上。
“这位是县衙的王师爷。”兵丁介绍道。
村长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:“小老儿陈明青,见过王师爷。”
王师爷微微颔首,捋着胡须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陈老丈,你们从何处来?户籍何处?为何多人没有路引?
据我所知,北边七岗山一带,道路断绝已久,你们是如何过来的?”
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,目光如炬,尤其在对“穿过七岗山”这件事上,透着明显的怀疑和探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