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各队推选出正副两名队长后,徐大河将二十位队长召集到一处。
他目光扫过这些刚刚被委以重任的村里汉子,沉声道:“诸位既被乡亲们推举出来,肩上担着的便是全队老小的性命。往后行止,须得牢记几点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图:
“行进时,队形是关键。
老幼病弱走在最中间,车辆行于两侧,既可装载物资,亦是移动屏障。
妇人行走于车队外侧,便于照应内外。
所有青壮,持械行于队伍左右最外围,构成第一道防线。”
他语气加重,强调道:“外围青壮兵器必须不离手!其余人,柴刀、短棍、锄头、齐眉棍,不拘什么,务必人手一件,放在瞬息便能抄起的位置!”
若需疾行,依令而动,老弱即刻登车,余者维持队形,外侧护卫,疾步前行,不得散乱!
接着,他详细讲解了联络预警之法:
“前后队伍,以铜锣声传递消息。中间各队,以口哨声相互呼应。
锣响几声,哨响几声,各代表何种情况——是遇险求援,是加速前行,还是就地戒备,皆有定数。
各队听到信号,该如何应对,是结阵自保还是前出支援,也需烂熟于心!”
最后,他下令道:“诸位队长,即刻回归本队,将方才所言要点传达下去,整肃人员车辆。
半个时辰后,依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、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之序,各归其位,列队出发!”
命令一下,各位队长神色一凛,纷纷抱拳领命,快步返回自家队伍。
日头渐高, 十支小队按五行方位顺序整编完毕,正在做最后整顿。
徐青青与徐大河沿着队伍缓步巡查,只见各队队长,正按安排的队形队列整理。虽还有些手忙脚乱,但已初具章法。
二人但凡遇到车辆位置不当的,队形站位散乱的,外侧青壮没有持械的,便出声指点队长如何调整。
待他们回到位于队尾的自家“土”队时,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
徐二哥身为总领队,需统筹全局。土队的事务便交由正副队长赵大虎与陈文山负责。
见徐青青与徐大河回来,陈文山立即快步迎上来:“娘,二舅,咱们队已整顿好了。”
抬眼只见,全部行李杂物都已经装车,队形已站定,赵大虎正意气风发地核对着车辆和人员。
被编入此队的钱家和郑家等人,都已按吩咐各就各位,两家对于能分到徐青青所在的队伍十分高兴,心下都觉得安稳了几分。
高小兰从一旁车上端下来两碗还温着的粟米粥,文瑜乖巧地递上干粮。
徐青青接过吃食,目光仍不离队伍。
此时陈家村十个小队已排开了阵势,虽还谈不上森严壁垒,但隐隐已有了行伍的轮廓,与昨日那乱糟糟挤作一团的景象已是大不相同。
“别说,这么一整,还真像点样子了。”
徐青青低声对身旁的二哥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“不过眼下还是个空架子,真遇上事,能不能顶住,还得看接下来的操练和磨合。”
徐大河三两口喝完粥,凑近妹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困惑和一点后知后觉的兴奋:“小妹,你给二哥交个底。
爹是当过兵,也教过咱们几手拳脚防身,可你小时候嫌出汗,都是看得多练得少……
这些行伍之法、布阵列队,爹啥时候偷偷教你了?还有那册子?”
他朝文瀚那边努了努嘴,“写得那般详尽,咱家要早有这东西,爹还当什么猎户,早回军中挣前程了!”
徐青青面色不变,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,才慢悠悠地低声道:“爹娘最疼的是谁?自然是我。爹偷偷教给我,我偷偷练,怎会让你们知道?这些本就是留着给我压箱底儿的。”
她眼波微转,带着点狡黠,“那册子嘛,是长青早年偶然得来的,一直收着,也没当回事。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。”
她顿了顿,神色认真起来:“二哥,这些话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对外,咱们就得是家学渊源,底子厚实。
只有这样,族长、村长他们才会放心把队伍交给咱们带,乡亲们才会信服。”
徐大河立即会意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!往后外人问起,咱们徐家就是行伍传家。”
他心里那点因为“说谎”而产生的些许忐忑,瞬间被一种“肩负重任”的担子压了下去。
这时晨风中传来各队整队的号令声。徐青青抬手,指向已然成型的队伍,
轻声道:“二哥,你看。只过了一日一夜,这队伍,是不是已然大不一样了?”
但见十支小队蜿蜒排列,青壮持械警戒,妇孺有序随行,虽还生涩,却已初具气象。
徐大河望着现在这井然有序的队伍,想着这其中也有自己一份功劳,胸中不由涌起一股热流。
重重地、带着满腔豪情地“嗯!”了一声。
他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柴刀,黝黑的脸庞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“出发——”前方传来村长洪亮的号令。
整支队伍应声而动,迎着太阳沿着官道向南缓缓行进。
与昨日那惶惶出逃的混乱截然不同,今日的队伍,已然有了些筋骨。
十支小队,依着五行方位一一排列开来,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。
队伍最外围,是手持齐眉棍、柴刀、锄头的青壮男子。
他们不再挤作一团,而是均匀分布在队伍两侧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荒野,形成一道移动的、带着锋芒的屏障。老弱妇孺行于内侧,被牢牢护在中心。
整个队伍宽而不乱,长而有序,独有一种初生的、粗糙的纪律性,行进间自有一股昨日绝无仅有的阵仗。
官道上依旧散落着南逃的流民,他们大多形容枯槁,步履蹒跚。
当陈家村这支队伍经过时,引起的是一片压抑的骚动。
有人下意识地缩紧身体,加快脚步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路边的尘土里。
有人停下脚步,呆呆地望着,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畏惧、嫉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几个原本聚在一起,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的汉子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,终究没敢上前,只是啐了一口唾沫,低声咒骂着退到了更远处。
有人试图跟上这支队伍,又不敢过分靠近,只不远不近地坠着。
起初是三五个,后来竟聚成了稀稀拉拉的一小撮。
他们拖着沉重的腿,眼睛盯着队尾,想看看这样的队伍会去哪里。
可跟着跟着,就有人跟不动了。
一个老汉脚下一软,瘫坐在尘土里,张着嘴嗬嗬喘气,再没能爬起来。
还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站在原地哭了半晌,最终却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荒径——她怀里孩子的脑袋,已经歪着耷拉了很久。
剩下那几个还在坚持的,脚步也越来越飘,眼神渐渐黯了下去。
他们看着前方那支始终保持着完整队形的队伍,像是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坎。
后面的动静,都落在队伍末尾的徐青青眼里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文瑜往车厢里侧轻轻推了推,自己也侧了侧身子,挡住了小姑娘投向后面的视线。
有些希望,看见了,反而更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