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日头偏西。陈家村的大队人马陆续抵达。
族长陈常福家人口众多,队伍庞大。
一辆牛车打头,装载着最沉重的家当和部分族产,已是满满当当。
后面还跟着两辆骡车,上面坐着陈常福和五六个年幼的孩孙。
陈文元赶着牛车在前,神色警惕。
陈明青、陈兴青则带着家里其他人分散开来走在车子两侧。
即便在这种时候,族长家的气度与秩序依然可见。
赵屠户家赶着一辆半新的驴车,车板上载着粮食和杂物,陈桂花和女儿都坐在车上。
赵大虎在前面牵着驴,腰间依旧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赵小虎则兴奋中带着紧张,紧紧跟在父亲身后。
赵小棠满脸是汗,独自拉着一辆堆满行李的板车,三个孩子都跟在车旁,帮忙跟着推车。
她虽然疲惫不堪,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看到徐青青等人,远远就努力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。
铁蛋紧紧拉着她的衣角,一步不离。
王大勇、王大成兄弟俩一前一后拉着两辆板车。其他家人随车走在后面。
前一辆堆着粮食杂物,后一辆则铺着厚厚的被褥,他们那卧床的老母半躺在上面,面色灰败,眼神却紧紧追随着两个儿子忙碌的背影,浑浊的眼里含着泪。
众人见状,无不默默叹息,上前搭把手帮忙稳住车辆。
陈癞子也来了,他不知从哪弄来一辆破旧的独轮车,满脸喜色吭哧吭哧地推着。
车上坐着他那病恹恹的寡母老吴氏,背后靠着捆好的破旧被褥,怀里还抱着包袱杂物。大家一阵新奇。
陈癞子见众人看他,一边大方对着大家咧嘴笑着,一边抬眼寻找族长家的队伍,小心将车推过去停到了一旁。
钱老六一家拉着板车赶到,车上捆扎得最多的便是各式木工瓦工工具,斧、凿、锯、刨一应俱全,用草绳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。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,和粮食一样重要。
钱老六刚到就前后找了找,又时不时跑到官道边,往路那头儿张望着。
她媳妇胡大嫂看他那个样子,劝道:“你姐他们要来早来了,怕不是正在家等着占房占地呢!她有儿子管怕什么?你去看看大孙,怎么又哭了!”
陈常寿一家,陈常德一家……陈家村的人陆续到齐。
东城门外,这条官道上的人流几乎未曾断过,一波儿又一波儿的人群从他们眼前经过。
少则三五人,多则几十人的队伍,无一例外都是扶老携幼,拖家带口。
他们或用扁担挑着全部家当,箩筐里坐着幼童,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堆着粮食被褥,神情仓惶,脚步匆匆地向前而去。
其间,还看到两拨格外显眼的队伍。应是城里的大户人家。
前后几辆马车护卫着中间的青篷油壁车,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,皮毛油亮。
车厢帘幕低垂,用料讲究。甚至随着车辆的移动,隐隐有丝竹声和一阵甜腻的糕点香气飘出。
车队两旁跟着的家丁个个身材健壮,连随行的仆妇也穿着干净的细布衣裳,行在周围面黄肌瘦的人群中间格外的显眼。
“大舅母,你看那车,真好看!”文瑜和徐二妮两个小姑娘看得眼睛发亮,忍不住小声惊叹。
徐大嫂何氏在一旁低声道:“那是大户人家女眷坐的马车,里头的小姐夫人,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呢。”
周围不少村民也都艳羡地看着那华丽的车队迤逦远去,仿佛这队人马是去出城踏青。
徐青青却在心中暗暗摇头。这般招摇过市,在这乱世之中,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,只怕祸端不远。
日头渐渐西斜,申时将至。
歇息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,纷纷起身整理车辆,捆扎松动的行李,给牲口喂最后一口水。
村长陈明青带人开始清点各户人数,准备启程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远处,杞县东城门方向,突然像炸开了锅一般,涌出一大群人,像无头苍蝇一样,四散逃窜,拼命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,脸上满是惊恐。
隐约的呼喊声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:“……关了……不让出了……快跑啊!”
人群后面,尘土飞扬,隐约可见刀尖的反光和兵器晃动的影子,竟有官兵追了出来!
“不好!”族长陈常福虽已年迈,见识却广,站在车辕上,远远看到城门口那幕,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。
他当机立断:“别看了!有官兵追来了!快走!跟上队伍,不要走散,跑起来!”
命令一下,族长家的几辆车率先出发,陈明青大声呼喝着,指挥各家车辆有序驶上官道。
徐青青反应极快,一把将文瑜和徐二妮推上骡车,喊小兰抱秀秀上车。
她目光扫过一旁,紧走两步,把晓棠家二丫和铁蛋也一并拎上车,此时,她觉得手里份量一点儿也不重。
随后跳上车辕,紧随族长的队伍,驾车快速跟了上去。嘱咐车里人抱紧秀秀,坐好扶好。
同时对着后面大声喊道:“文山,快带弟弟们跟上!”
“大嫂,二哥,快点!”
“晓棠,跟上!”
文山应声跟上,和文元文瀚拉着文石,跑步跟在自家车旁。
赵晓棠感激地望向徐青青,咬紧牙关,和大丫一起用力地拉起板车往前赶。
徐大嫂等人也快速上了车,徐二哥立刻驱动骡车,紧紧跟在徐青青车后。
高家、赵屠户家、王大勇家……行李等本就刚刚整装好,村民们此刻也顾不得心疼牲口、纷纷拉起车辆,推动轮子,跟着前队拼命跑了起来。
陈癞子早就注意到族长家的动作,第一时间就告诉老吴氏坐好扶稳,推起独轮车,跟着往前猛跑。
一时间,官道上尘土大作。
孩子的哭喊声,大人的催促声,牲口的嘶鸣声,车轮的滚动声,混杂成一片。
没有人敢回头,只知道拼命往前,肺里火辣辣的,双腿如同灌了铅,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每一个人向前。
这一口气,竟跑出了两三里地。
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任何追兵的影子,前面族长家的速度才慢了下来。
众人实在跑不动了,一个个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、身上沾满了尘土,惊魂未定。
队伍慢慢聚拢,清点人数,发现大家都在。
正在此时,只见众人身后的官道上,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有人认出是村里的郑小川和他爹郑老栓。
父子俩看到陈家村众人,真是喜极而泣,赶忙跑到近前,就瘫软在地。躺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。
郑小川掏出随身的水囊,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又递给郑老栓。二人这才给大家讲起刚刚城门口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