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收拾妥当,唤文山一同出门,刚出院门,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哭喊吵嚷声,听着像是从西边传来的。
这时,隔壁院子的大门一声也开了。
一个身材壮实、面色红润的妇人探出头来,正是邻居赵屠户的妻子陈氏,陈桂花。
她也是陈氏族人,比徐青娘小了几岁,辈分却比徐青娘小了一辈。
因着她家小儿子曾跟着陈长青启蒙,两家又是邻居常来常往,素来亲近。
青婶子,您这是要出门?陈桂花快步走过来。
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,压低声音朝西边努了努嘴,听见没?又是陈文光家那边!他婆娘赵晓棠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
徐青青停下脚步:桂花,慢慢说,怎么回事?
陈桂花是个爽利性子,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:还不是文光兄弟那个偏心娘和他弟弟!文光兄弟年前一走,撇下小棠和两个丫头,这都分家五六年了,那老婆子现在倒打着的幌子,想占她家的房屋田地。
这两天一直上门逼小棠交出地契房契!这不是要逼死她们娘仨吗?
今早又来了,刚刚骂得那叫一个难听!
徐青青眉头微蹙。记忆中,陈文光家确实与老宅分家已久。
陈文光的这几间屋子是分家后盖得。
走,过去看看。她对陈桂花说道,又示意文山跟上。
还没走到陈文光家院门口,就远远听见清楚的叫骂声。
哭!克死我儿子……若不交出地契……把你们扫地出门!
远处一个老妇跟着一个歪歪斜斜的汉子,骂骂咧咧地走出陈文光家的院门,看背影正是赵小棠的婆母钱氏和小叔子陈文顺。
院外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,见徐青娘要过来,都下意识让开些。
徐青青三人快步来到门口,就看见院子里,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妇人瘫坐在地上,头发散乱,正是赵小棠。
她两个年幼的女儿吓得躲在她身后,瑟瑟发抖。
陈桂花气得直跺脚,上前扶起赵小棠:小棠妹子,快别哭了,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!
赵小棠抬起泪眼,看到徐青娘也在一旁,更是悲从中来,泣不成声:青婶子......桂花嫂子......我......我可怎么活啊......
徐青青蹲下身,和桂花一起把赵小棠拉起来,“小棠,地上凉,咱们先进屋里再说。”
徐青青回头,用眼神示意院门口的大儿子,陈文山从外面把院门关上,站在门外等着。
刚刚听到看到小棠家的倒霉事,再想想昨天村长过来说起的糟心事,她就有了个想法,不过还是先问问小棠的意思。
两人扶着母女三人进到堂屋坐定,徐青青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递过去。
眼泪解决不了问题,小棠,事到如今,光哭没用,得早做打算。
赵小棠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,一时间眼泪都忘了擦。
徐青青目光扫过这才盖了几年的新屋和整洁的院落,缓缓道:你婆母咬死你无子,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借口。
你若想保住这安身立命的根本,保住两个丫头往后不受拿捏......或许,该想想如何把这的名头摘了。
赵小棠愣住了,连一旁的陈桂花也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徐青娘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:我听说......祠堂里现成有个没爹没娘、等着人收养的男娃,叫铁蛋,也是陈家的,大名都还没起,年纪虽小,却是个知好歹的。
你若真有心思,不妨私下打听打听那孩子品性。若是觉得合适,过继到名下,名分上便是你的儿子。有了嗣子,他们再想打你田产的主意,族规第一个不答应。你和两个丫头,也算有了倚仗。
赵小棠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嘴唇微微颤抖:过......过继?
这只是个念头,最终还得你自己拿主意。
徐青娘站起身,若你有了决断,明日钱婆子他们再来时,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
她没有把话说满,但眼神中的笃定让赵小棠莫名生出一股勇气。
安抚了赵小棠几句,徐青青便带着文山离开了。
此事还需赵小棠自己想通,旁人强求不得。
母子二人沿着村路往官道方向走。一刻钟便上了官道。
出了村两人把带出来的早饭分了,边走边吃。
徐青青只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看着文山那块吃完,把手里这块递过去。
文山连忙摆手:娘,您吃,我不饿。
徐青青眼风一扫,文山只好接过去。
见母亲仍盯着自己,他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只是慢慢偏过头,用力眨了两下眼睛。
陈家村在杞县以南,走官道大约十里的路程。
徐青青觉得就以现在这幅虚弱的身体,如果一直走到县城,她就会马上倒下。
早上的太阳就很毒烈,道路两旁放眼望去都是平原田地,此时地里的庄稼和陈家村的没什么两样。
路旁的杂草大部分都已经枯黄干死了。
又走了约莫两刻钟,身后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,一辆牛车赶了上来。
赶车的是个黝黑干瘦的老汉,看到二人,驾车稍稍慢了下来:老乡是不是陈家村的?去县城?给两文钱,捎你们一段。
徐青青道了谢,和文山爬上牛车。
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同路的村民,个个面带愁容。旁边还堆着担子箩筐和背篓。
牛车缓缓前行,木轮在干裂的土路上颠簸,扬起阵阵黄尘。
路两旁的田地一片枯黄,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,望着干死的庄稼发呆。
这老天爷,是要收人啊。赶车的老汉叹了口气,鞭子无力地垂在身旁。
车上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接话道:可不是嘛,俺家那十亩地,今年恐怕一颗粮也收不到。要不是前年存了些粮食,这会儿早就断顿了。
存粮能撑多久?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摇头,听说北边几个县更惨,连喝的水都没有了。”
汉子转头又看向文山,问道:“你们陈家村咋样?听说还有井水可以浇田?”
文山默默看着他,慢慢回道:“地里和这边一样,已经没人下田了,白石溪都干透了,庄稼救不回来了。井水也打不上来了,人喝都不够。”
他说完心情有些沉重,又想起昨晚母亲的话。
他转头看向母亲,却见徐青青神色平静,目光只是看着着沿途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