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它才显得那么轻。轻到不需要蓄势,不需要起手式,甚至不需要他认真对待。
周围的光忽然暗了一下。不是天黑了,是那片天光像是被人拧了一把。空气沉了下来,沉得像水。那些原本四处流动的玄气,一瞬间全都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在等谁说话。
程伦的崩山印还在落,可它落得很慢。
那座黑色的山影陷进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,一寸一寸往下挤,每挤一寸,边缘就被磨掉一层,黑色的玄气像沙一样往下掉。
程伦瞳孔骤缩,这是什么?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不是玄气,不是神识,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秘术。它像是……这片天地本身。
苏尘头顶的虚空里,一点一点凝出了一只掌印。数丈见方。
半透明,青灰色。掌纹很深,纹路走向说不出的古怪——像老树盘结的根,又像干涸了上万年的河床。它没有半点杀气,也不刺眼,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中,可站在街上的人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它第二眼。
姜成趴在地上,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反复翻滚——完了。
苏尘五指微微一屈,那只青灰色的掌印落了下来。没有风声,没有轰鸣。
程伦的崩山印先碎了。黑色的山影从顶端开始崩解,像一捧被碾过的炭,哗地散成漫天黑粉,被那只掌印一抹,彻底没了。
掌印余势不减,程伦双掌往上一托,他只来得及做完这一个动作。
“砰。”一声闷响。
程伦整个人被拍得离地半丈,紫袍从肩到背裂开一道大口子,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反折过去。他倒飞出去,撞穿了旁边的酒楼,砸进后厨的柴垛里,柴垛塌了半边,木柴滚了一地。
他在柴堆里躺了两息,才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,玄气涣散。
程伦趴在柴堆上,喘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。他想运玄气起身,可丹田里那团东西像是被人打散了架,怎么都聚不起来。
周围死一样安静,大街上的人早吓得关门闭户,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。
二十余个乾坤门弟子僵在原地。有人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自己都没察觉。
姜成跪在泥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拼起一个念头:三长老,玄尊境九阶,被一招重伤。
一招都没撑住。
姜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他在乾坤门待了几十年,什么场面都听说过。玄尊境九阶在这方世界里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门主方皓,也就是玄尊境九阶。
一招碾压玄尊境九阶,那得是什么境界?至少是圣人境。
姜成浑身发冷。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那座院子里,指着那个年轻人骂,想起自己去攻击这个叫苏尘的。
他通玄境八阶,跑去威胁一个至少圣人境强者的妻子,还出手要抓人家。
姜成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里。
苏尘收了手。
那只青灰色的掌印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周围的光重新亮起来,风也重新吹起来。
他一步步走到程伦跟前,低头看着趴在柴堆里的程伦。
程伦挣扎着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架子,只剩下恐惧和不解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里全是血沫,“你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
苏尘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程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今天他不是踢到了铁板,他是把头伸进了一头沉睡的巨兽嘴里,而那头巨兽只是懒得咬下去。
此刻苏尘语气平静道:“我会跟方皓好好谈一谈。”
听到“方皓”两个字,程伦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毕竟方皓手握他的魂血,他绝对不敢对方皓不敬。
苏尘心里其实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当年在乾坤门,跟随陆顶天的那一批人,后来都归了方皓。程伦就是其中之一。
特别是玄尊境七阶以上的就有近五十人。
这些人,杀了可惜。
苏尘原本就有想法:把当年跟随陆顶天的那批人从方皓手里要过来,为自己所用。这里面有许多人在乾坤世界内已经修炼了十万年,如果给他们玄晶,说不定也会在短时间突破。
玄州阵营和东洲阵营对峙这么久,大战迟早要来,多一批能用的人,到时候就少死一些人。
苏尘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:“我不杀你们。”
这句话一出,瘫坐的姜成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“滚吧。”
苏尘转身和南宫瑶二人离去。
二十余人如蒙大赦。
没人敢说一个字。有两个人冲进柴堆把程伦架起来,其余人退着往外走,走了十几步才敢转身。
……
官道旁的一片林子里。
程伦被人搀扶着,靠在一棵树干上。他胸前那道掌印已经青紫了一片,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肋下,衣服被血浸透,贴在身上。
他缓了半天气,才喘匀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跪在面前的姜成。
“你……”
姜成一个哆嗦。
“三长老……”
“你才通玄境!”程伦的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通玄境八阶!你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,你跑去招惹什么?!你惹出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去死!”
姜成磕头如捣蒜,额头砸在土里,一下一下,砸出一个坑。
“三长老饶命!三长老饶命!弟子该死,弟子该死……”
“你该死?”程伦气得浑身发抖,牵动伤口,又咳出一口血,“你该死顶什么用!你知道那人是谁吗?!一百多年前杀陆门主的那伙人!你他娘的去威胁他的女人!”
姜成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顾着磕头。
他师父——那位跟随程伦多年的玄灵境五阶老者赵奎——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三长老息怒!”
程伦转头看他,眼里还烧着火。
“你要替这畜生求情?”
“老夫不敢。”老者低着头,声音发涩,“这畜生是老夫从小带大的,老夫教不严,罪在老夫。三长老要罚,先罚老夫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竟有些红。
“只求三长老看在老夫跟随您三万七千多年的份上,饶他这一回。”
程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风从林子里过去,树叶哗哗地响。
“三万七千多年。”程伦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程伦闭了闭眼。
“……滚!”
程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“再有下次,我连你一块儿收拾。”
赵奎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三长老。”
他起身,一把揪起姜成的后领,像拎一条死狗似的把他拖走了。
……
原本苏尘打算陪南宫瑶在这座城里多住一阵子,出了这事之后,南宫瑶也不打算再逛了。
“不逛了?”
“嗯。我们还是回燕京城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
苏尘拉着南宫瑶,心意一动,二人便回到了苏府地下那间密室。
“其实我也逛得差不多了。”南宫瑶说得很轻松,“早市的胡辣汤,城南的羊肉面,还有卖糖人的老头,我都记住了。下次要是再来,我还去那几家。”
南宫瑶依偎在苏尘的怀中,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温暖。
“那你接下来想要去哪里?”苏尘抱着南宫瑶轻声问道。
“苏尘哥哥,你去忙你的正事吧。”南宫瑶从苏尘怀中退开,整理了一下衣裙,神态变得端庄而懂事,“这些天在玉华城,我也算是彻底放松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尘:“你放心,我会潜心修炼,尽快恢复实力的。”
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,苏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。他深知,南宫瑶的玄阴之体一旦完全恢复,其实力绝对不会弱于任何同阶强者。
“好。”苏尘重重点头,眼中满是骄傲,“既然如此,我便留一具化身在此陪伴你。”
只是片刻时间,一袭与苏尘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外面进来。这正是之前苏尘凝练出的两具玄尊境八阶化身中的一具。
苏尘深深看了南宫瑶一眼,沉声道:“瑶儿,那我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苏尘本尊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。这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掌控万物的威严。下一刻,他的身影在密室消失。
……
当苏尘再次踏足实地时,眼前出现了一片银装素裹、粉妆玉砌的冰雪世界。
这里是北寒圣地,位于玄州大陆北部。放眼望去,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一条条蛰伏的白色巨龙,直插云霄。天空中飘洒着鹅毛般的大雪,寒风呼啸着掠过冰川,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声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入体,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不适,反而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在群山之巅,一座座晶莹剔透的冰晶宫殿依山而建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宛如传说中的广寒仙宫。
“不愧是玄州大陆四大圣地之一的北寒圣地,这等天地造化,果然非同凡响。”苏尘暗自赞叹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向那座巍峨的冰晶大门走去。守在门口的,是两名身着白色铠甲、气息冷冽的女弟子。她们都有着玄灵境的实力,此时正警惕地注视着风雪中的来客。
“来者何人?北寒圣地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!”其中一名女弟子上前一步,娇喝道。
苏尘面不改色,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随手一抛。
那名女弟子下意识地接住令牌,低头一看,娇躯猛地一颤。令牌入手冰凉,但那上面蕴含的一股至高无上的威压,却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颤栗。
“神……神殿令牌?!”女弟子脸色大变,差点没拿稳令牌。她可是知道,这令牌代表着神殿弟子的身份,持此令牌者在整个北寒圣地,乃至整个玄州大陆,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