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苏尘脚步一顿回头，只见那名通玄境中年男子已从桌后起身朝他们走来。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，目光越过苏尘落在南宫瑶身上，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。
此人叫姜成，乾坤门的外门执事，通玄境八阶。在乾坤门算不上顶尖，却在外门很有话语权。这次奉命来玉华城主持招收事宜，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期待，直到整理名册时无意间扫过台下，注意到了人群边缘那个紫衣女子。
她身上有一种干净的气息，和周围人完全不一样。姜成放出神识略一探查，发现这年轻女子竟然已有大玄者六阶。看外貌至多二十，这份实力放在这届招收里绝对算出挑。而她身旁那个男子，面容俊朗，气度从容，不过神识探进去没有任何玄气波动，分明是个毫无实力的普通人。
姜成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拱手道：“老夫姜成，乾坤门外门执事。方才在台上观这位姑娘实力不浅，小小年纪已是大玄者六阶，着实难得。可有兴趣来测测那块测玄石？万一天赋异禀，埋没了可惜。”
苏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语气平淡：“不必。她只是闲看，不是来应招的。”
姜成不肯罢休，目光仍落在南宫瑶脸上：“测一测无妨嘛，又不损失什么。测玄石只查根骨实力，没有半点伤害。老夫在这城主持招录几十年，从没看错过人。直觉告诉老夫，姑娘的资质恐怕不简单。”
南宫瑶本来兴趣不大，可听他这么一说，加上她确实从未见过测玄石这类东西，心里生了几分好奇。她扯了扯苏尘的袖子：“苏尘哥哥，要不我去试试？我还从来没测过呢，摸一下而已。”
苏尘看了南宫瑶一眼，见她眼里带着兴致，便不再拦：“那就去试试。”
姜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，引着南宫瑶上了高台。石碑一人来高，通体乳白，此时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示意南宫瑶把手贴上去。
她依言抬手，掌心轻轻按在石面上。
测玄石先沉寂了一瞬，随即一道白光自底部升起，沿着碑身慢慢上蹿。三名弟子也围过来盯着。光柱越升越高，越过玄者境的刻度，最后停在大玄者境六阶上。
“大玄者六阶。”看刻度的弟子报出结果，语气里带点惊讶。看年纪，这实力相当不弱了。
然而就在白光稳住的刹那，石心深处忽然泛起一丝幽淡的紫芒。起初只是一个极小的光点，紧接着像涟漪一样扩散开，把整块石碑染上一层隐隐的紫。那紫光不强烈，却透着一股摄人的质感。
三名弟子里两个年轻的还不明白，只当石头出了异状。年纪稍长的那个瞳孔骤然一缩，脚下不受控地往前迈了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险些脱口而出。
姜成比他更快，抬手按住那弟子的肩，无声地递了个眼色。
他自己心里已经掀起狂涛。作为通玄境，他在乾坤门古籍里读到过特殊体质的记载——测玄石能感应根骨资质，寻常人只显实力光柱，唯有身负特殊体质者才会泛起异色。而眼前这道紫光，他在书里读过。
玄阴之体。
姜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种只在传说里出现的体质，据古籍所载是天地至阴之气的凝聚。有此体质者修炼几乎没有瓶颈，至阴之气天生滋养识海与灵魂，于精进与双修都好处难估。传闻曾有玄者得一位身负玄阴之体的伴侣，数年之内从通玄境直冲更高境界。正因如此，玄阴之体历来是玄者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而眼前这个看着天真烂漫的年轻姑娘，竟然就是？
姜成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燥热。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快步走到测玄石旁，用衣袖在碑面轻轻拂过，像只是随手掸灰，实则用玄气悄悄驱散了外溢的紫芒。围观的人本就没剩几个，紫光又不刺眼，远远看去只当是夕阳的反照。他又扫了三名弟子一眼，沉声道：“测玄石的玄气偶尔混入周围玄气，泛些微异色，属正常，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三名弟子纷纷点头。年长的那个心里狐疑，却看得出他不想声张，便低头不再多言。
姜成转向南宫瑶，堆起一抹和蔼的笑：“姑娘根骨极好，实力扎实，天赋不凡。老夫诚心邀你加入乾坤门。以你的资质入了门中，必得最好的资源与教导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南宫瑶收回手，看了看苏尘，摇头：“多谢好意。不过我不打算加入乾坤门，方才只是好奇测一测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姜成笑意不变，语气却多了几分劝说：“姑娘此言差矣。这般资质若是埋没了，暴殄天物。乾坤门传承悠久，强者如云，只要入得门墙，何愁大事不成？你可要想清楚。”
南宫瑶性子温和，却不代表没主见。她随苏尘走过太多地方，见过太多真正的大人物，一个乾坤门的外门执事还不足以让她动容。她礼貌一笑，语气很定：“姜执事的好意我心领了，但我真没有入宗门的打算。我们先走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回到苏尘身边，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。苏尘从头到尾神色平静，甚至没多看姜成一眼，只侧头轻声道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台阶，汇进街巷的人流，渐渐走远。
姜成望着他们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忽然低声吩咐弟子先收拾器具回住处，自己转身跟了上去。
他自以为跟踪得小心，始终隔着百余丈，时而混进人群，时而躲在街角屋檐的阴影里。他看着两人买了包糖炒栗子，有说有笑地拐进一条巷子，最后在一座挂着灯笼的小院前停下，推门进去。
姜成记下位置，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。
他心里已经在盘算：玄阴之体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，若能得此女为伴侣，借她体内至阴之气冲刷自身，突破通玄境九阶乃至更高境界都不在话下。而且玄阴之体修炼无瓶颈，日后只会更强，若能牢握在手，等于揣着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。到那时，他在乾坤门的地位定然会更高。
至于那个一直陪着她的年轻人，姜成压根没放在眼里。长得是好，可半点玄气波动都没有，分明一个不通玄气的凡人。
这世道强者为尊，光有一张脸有什么用？他通玄境八阶，在乾坤门也算有头有脸，只要让那姑娘明白自己能给她什么样的前途和威势，她自然会选。
越想越觉得十拿九稳，姜成整了整衣袍，走到院门前抬手敲门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，院门开了一条缝。南宫瑶探出身来，见是他不由一怔：“姜执事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姜成露出一个自以为谦和的笑：“姑娘，老夫冒昧来访，还请恕罪。有些方才在广场上人多口杂不便说的话，特意登门相告。”
南宫瑶眉头微蹙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，又回头看看院里。灯已经点上了，昏黄的光从屋门里透出来。苏尘正坐在石桌旁捧着盏热茶。
她想了想，还是没关门，侧过身道：“请进吧。”
姜成提袍进了院子，目光扫了一圈。院子收拾得干净，可到底只是几间寻常瓦房，花圃里的灵草品阶也平平，姜成越发觉得这户人家寒酸。那年轻人端着茶坐在石凳上，连站都没站起来迎一迎，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凡俗之人。
他心里冷笑，面上仍客气。清了清嗓子，朝南宫瑶郑重道：“姑娘，老夫方才再三斟酌，还是觉得你这般资质不该埋没在市井。今日登门，是真心实意想为你谋个好前程。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，姜执事，我不打算加入乾坤门。”
姜成不顺着她的话走，话锋一转：“老夫也知道你舍不得什么人。可你想过没有，你身边这位公子，模样是俊，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凡人。乾坤世界历来强者为尊，你天资过人，玄阴之气纯正，跟着一个凡人，日后能有多大出息？明珠岂可暗投。你就不想有朝一日站在这世界之巅，俯瞰众生？”
他越说越激昂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南宫瑶听完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她没立刻接话，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尘。苏尘仍坐在石凳上，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吹茶汤上的热气，仿佛姜成的话从头到尾与他无关。
姜成见她没有立刻反驳，只当她动了心思，趁热打铁道：“姑娘，老夫不瞒你。我姜成在乾坤门多年，如今通玄境八阶，外门执事的位置说出去也有几分分量。你若愿随老夫去乾坤门，老夫必保你坐上最好的位置，教你最强的功法，供你最好的秘药。待日后你我……共同精进，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传奇。”
他自觉话已说得够明白，目光灼灼地等着答复。
“姜执事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南宫瑶平静说道：“不过我不需要成就一番传奇。我在这里过得很好。”
“过得好？”姜成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，“姑娘，老夫在玉华城主持招录几十年，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。大玄者六阶，放在这城里是出挑，可放到乾坤世界去，算什么？老夫门下随便一个弟子，实力都比你强。”
南宫瑶没接话。
姜成以为她动摇了，往前挪了半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语气也热络起来。
“姑娘，老夫也不瞒你。你根骨里的那点东西，老夫在古籍上见过。玄阴之体，天地至阴之气凝聚而成——有此体质者，修炼几乎没有瓶颈，至阴之气天生滋养识海。这样的根骨，只要进了乾坤门，宗门会把最好的资源送到你面前。只需数十年，通玄境都未必是尽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