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,那撮黑灰还躺在白瓷碗底。
灰很少。
可灰里显出的三个字,重得像一座山。
天机阁。
苏家众人看着那道印记,没人再敢说话。
刚才还乱哄哄的祠堂,此刻安静得可怕。
供桌上的烛火轻轻晃着。
照着苏明哲惨白的脸。
也照着苏婉清苍白的脸。
一个被蛊反噬,跪在地上。
一个被蛊害了十五年,却仍旧站着。
同样是苏家人。
一个为了继承权,把刀捅向自家人。
一个被刀捅到命门,还要强撑着看清真相。
苏老太太站在祖宗牌位前,拄着乌木拐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怒。
是悔。
也是迟了十五年的清醒。
她的目光从瓷碗移到苏明哲身上。
“苏明哲。”
她声音不大。
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咬出来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苏明哲瘫坐在地上,嘴边挂着黑血。
蛊虫被逼出后,他脸上的黑红线退了不少,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刚才他眼里还有怨毒,还有不甘。
可看见苏老太太那双冷下来的眼睛,他终于慌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
他声音发哑。
“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苏老太太拐杖猛地一顿。
咚!
声音砸在青砖上,震得几个人心头一颤。
“被逼的?”
苏老太太怒极反笑。
“谁逼你害婉清?”
“谁逼你在祠堂里养蛊?”
“谁逼你把苏家祖宗牌位,弄到这种不人不鬼的地方?”
苏明哲咬着牙,眼里闪过狼狈。
“我只是想拿回该属于我的东西!”
“苏家本来就不该由她一个女人掌权!”
“她身体不好,她迟早会死!”
“我不过是提前准备!”
“闭嘴!”
苏老太太这一次是真的怒了。
声音苍老,却震得满堂寂静。
“她身体不好,是谁害的?”
“她迟早会死,又是谁操纵出来的?”
“苏明哲,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?”
“你拿同族姐妹的命换权,勾结外人进苏家祠堂,让天机阁的邪物藏在祖宗香火下!”
“你还有脸说该属于你?”
苏明哲脸色青白交替。
旁支里几个原本和三房走得近的人,一个个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没人敢替他说话。
黑血、邪物、婴儿哭声、天机阁印记。
这些都是他们亲眼看见的。
不是几句狡辩能抹过去的。
苏婉清站在一旁,身体微微发晃。
秦叔想扶她。
她轻轻摇头。
她要自己站着。
她要站着看完这场戏。
看这个曾经叫她“婉清”的堂兄,是如何从温和的面具下露出毒牙。
也要看这个一直强调体面的苏家,今天到底敢不敢清理自己的脏血。
苏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祠堂内的苏家众人。
她背后,是一排排祖宗牌位。
她面前,是一群脸色各异的苏家子弟。
“今天的事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”
“苏明哲勾结外人,谋害同族,借蛊术残害婉清,扰乱祠堂,损害苏家根基。”
“从这一刻起,废掉苏明哲在苏氏集团内所有职务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苏明哲猛地抬头。
“奶奶!”
苏老太太没有看他,继续道:
“他名下所有由苏家授权管理的项目、股权投票权、基金权限,全部冻结。”
“从今日起,不得进入苏氏集团。”
“不得插手任何家族事务。”
“不得接触苏家核心资产。”
“等查清他与天机阁、柳家以及外部势力的勾结后,再交由族内和法律双重处置。”
苏明哲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不是罚酒。
不是禁足。
不是撤掉一个项目负责人。
这是把他从苏家权力桌上彻底踢下去!
职务没了。
权限没了。
继承权也没了。
他这些年攒的人脉、资源、算盘,一瞬间全被砍断。
“不行!”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蛊虫刚被逼出,双腿发软,又狼狈地摔回地上。
“奶奶,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
“我是三房唯一能做事的人!”
“你废了我,三房怎么办?”
“苏家的男丁怎么办?”
“难道真让苏婉清一个女人把苏家全握在手里吗?”
苏老太太冷冷看着他。
“苏家的男丁若都像你这样。”
“那苏家,宁愿不要男丁掌权。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,狠狠抽在祠堂里所有苏家男人脸上。
苏明礼脸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苏明哲也怔住了。
苏老太太缓缓转身,看向苏婉清。
那一刻,她眼里的怒意淡了些,只剩深深的愧疚。
“婉清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
“奶奶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听不出怨。
也听不出原谅。
就是很轻。
苏老太太的心像被扎了一下。
她知道,今天之后,苏婉清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看她。
十五年前那场大病,苏家有没有完全知情?
她自己最清楚。
他们也许不知道那是噬魂蛊。
可他们知道那位“高人”的手段不正常。
也知道苏婉清后来的梦魇,不是普通病。
更知道有人说过,苏家要靠这个孩子续一口气。
他们知道。
只是没人敢掀开。
现在报应来了。
不是落在他们身上。
是落在苏婉清身上。
苏老太太握紧拐杖,声音低哑:
“过去的事,是苏家亏欠你。”
苏婉清眼睫微颤。
祠堂里其他人脸色也变了。
老太太这样的人,当着祖宗牌位说苏家亏欠苏婉清,分量太重了。
苏老太太继续道:
“但亏欠不是一句话能还。”
“今天,我当着祖宗牌位,也当着苏家所有人,宣布一件事。”
苏明哲像意识到什么,脸色骤然惨白。
“不……”
苏老太太没有理他。
她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从今天起,苏婉清为苏氏唯一继承人。”
轰!
祠堂里彻底炸了。
“唯一继承人?”
“老太太,这是不是太突然了?”
“苏家不是一直没有定下最终继承吗?”
“这等于是把所有旁支都排除在外了!”
“老太太三思啊!”
苏明礼忍不住上前。
“奶奶,婉清能力强,我们都知道。”
“可唯一继承人这事,牵扯太大了!”
“苏氏不是她一个人的。”
“还有二房、三房,还有我们这些旁支!”
苏老太太冷眼扫过去。
“牵扯大?”
“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“有人为了争权,连噬魂蛊都敢用!”
“有人把苏家祖宅祠堂当成蛊坛!”
“有人勾结天机阁,害苏家最有能力的人!”
“到了现在,你们还想着分权?”
苏明礼被骂得脸色发白,低头不敢再说。
苏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我还没死。”
“苏家还轮不到你们趁乱分肉。”
“婉清这些年为苏氏做了多少事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
“项目是她谈的,资源是她拉的,危机是她扛的。”
“你们有几个人靠真本事给苏家撑过局面?”
没人说话。
因为说不出来。
苏老太太拐杖缓缓敲地。
“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“谁不服,可以拿业绩说话。”
“谁敢暗里做局,苏明哲就是下场。”
“苏家接下来会清洗。”
“集团内部,祖宅内部,二房三房,旁支下人,全部查。”
“凡是参与噬魂蛊、吞凤局、祠堂蛊坛的人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。
“一个不留!”
最后四个字,砸得满堂发寒。
一个不留。
这才是真正的清洗。
苏家这座看似体面的老宅,终于要开始刮骨了。
秦叔眼中闪过一丝痛快。
苏婉清却没有喜色。
唯一继承人。
这四个字,或许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现在落到她身上,却像一件沾着血的衣服。
她低声道:
“奶奶,我现在的身体……”
“你的身体,苏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救。”
苏老太太看向杨复初。
“杨先生救你,苏家也会全力配合。”
苏明哲忽然疯狂笑起来。
“救?”
“哈哈哈,救?”
“老太太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她身上的噬魂蛊不是普通东西!”
“那是天机阁留下的!”
“她是唯一继承人又怎么样?”
“三个月!”
“她只有三个月!”
“她死了,你们现在宣布的一切,都是笑话!”
秦叔怒不可遏,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。
苏明哲滚倒在地,又咳出一口血。
秦叔眼神如刀。
“再咒小姐一句,我现在就废了你。”
苏明哲趴在地上,还在笑。
“废我?”
“我已经完了。”
“可苏婉清也活不了!”
他抬头,怨毒地看向杨复初。
“杨复初,你也别得意。”
“你逼出我体内的蛊又如何?”
“你破了香炉又如何?”
“地下蛊坛还在!”
“母蛊还在!”
“蛊源还在他们手里!”
“你救不了她!”
苏家众人听到“地下蛊坛”,脸色又是一变。
苏老太太震惊地看向杨复初。
“地下蛊坛?”
杨复初没有否认。
“祠堂下面有蛊坛。”
“昨夜找到了。”
苏老太太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本以为香炉和蛊虫已经足够可怕。
没想到祠堂下面,竟还有蛊坛!
苏明礼脱口而出:
“为什么不毁?”
杨复初看他一眼。
“你想让她死,可以毁。”
苏明礼瞬间闭嘴。
杨复初继续道:
“蛊坛和苏婉清体内噬魂蛊相连。”
“强毁,会反噬她。”
“现在我已经反布符阵,暂时压住。”
“接下来要查蛊源。”
“查天机阁。”
“查当年给她种蛊的人。”
苏老太太脸色惨白,缓缓点头。
“查。”
“苏家配合。”
“无论查到谁,都查。”
这句话,像是对杨复初说。
也像是对苏婉清说。
苏婉清终于看向她。
“如果查到当年知情的人呢?”
苏老太太闭了闭眼。
“也查。”
“如果查到爷爷呢?”
苏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。
祠堂又静了。
苏老爷子虽然现在病重,很少露面,可在苏家,他仍是最高的那个人。
苏婉清问得很轻。
却重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苏老太太缓缓睁开眼。
眼里有痛。
也有决绝。
“也查。”
苏婉清看着她很久,终于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苏明哲被秦叔派人拖了下去。
他一路挣扎,嘴里还在骂。
“苏婉清,你活不了!”
“杨复初,你也查不到!”
“天机阁不会放过你们!”
“你们都会死!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最后被祠堂外厚重的门声隔断。
苏家人还留在祠堂里。
没人敢走。
苏老太太当场安排清洗名单。
苏明哲名下所有项目全部封存。
三房所有账目重查。
苏明远送来的沉香手珠重新作为证物封存。
祖宅所有香料、饮食、贴身侍候人员全部排查。
祠堂封禁。
地下蛊坛列为最高机密,由秦叔亲自看守。
苏家一夜之间,从表面的体面,转入真正的肃杀。
有人低头发抖。
有人眼神慌乱。
有人已经开始悄悄盘算怎么撇清自己。
可这一次,没人再敢把苏婉清当成一个快死的病人。
因为老太太刚刚宣布,她是苏氏唯一继承人。
也是苏家清洗的核心。
祭祖仪式草草结束。
苏家众人陆续退出祠堂。
苏婉清身体虚弱,被秦叔先送回房间。
离开时,她看了一眼杨复初。
杨复初点头,示意她先去。
苏婉清没有多说。
她确实撑不住了。
等祠堂里只剩苏老太太和杨复初,气氛一下更静。
祖宗牌位在上方沉默着。
香火已经断了。
空气里只剩残留的腥味、灰味,还有一点旧木头被岁月浸透的沉香味。
苏老太太站了许久,才慢慢开口:
“杨先生。”
杨复初看她。
“老太太想说什么?”
苏老太太没有立刻说。
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。
“你刚才说,婉清还有三个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有几成把握救她?”
“找到蛊源,七成。”
“找不到呢?”
“我也会拖住。”
苏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救她?”
杨复初平静道: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只是医生?”
“目前是。”
苏老太太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和杨家有关。”
杨复初眼神微冷。
“老太太终于肯说了?”
苏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杨复初胸口。
那里,盘龙玉佩藏在衣领下。
刚才只露了一角,就已经让她脸色大变。
现在整个祠堂安静下来,她终于再也躲不开这个问题。
“你的玉佩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自己都压不住的颤。
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