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进江海站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先是远处高楼上的霓虹,再是站台上的白灯,接着是广告牌、便利店、检票口、出租车排队区。
一片亮。
亮得有些刺眼。
和青玄山那种夜里只有月光、星光、油灯光的地方完全不一样。
江海的夜,不黑。
它亮。
它吵。
它挤。
它像一头睡不着的巨兽,睁着无数只眼睛,盯着每一个刚进城的人。
火车慢慢减速。
车轮压过铁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嘎吱——
嘎吱——
像一把生锈的大锯子,在人耳朵边上来回拉。
车厢里的人开始收拾行李。
有人站起来够行李架上的包。
有人打电话喊人接站。
有人弯腰找掉到座位底下的水杯。
还有人一边抱孩子一边骂老公:
“叫你早点收拾,你非得睡!现在急了吧?”
熟悉的吵闹声又回来了。
刚才苏婉清发病时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,像被火车进站的噪声冲散了。
可很多人看杨复初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从一开始的嘲笑。
到后来的怀疑。
再到现在的敬畏。
有些人想上来搭话,又不敢。
有些人偷偷看他,像看什么山里下来的怪人。
胖男人倒是胆子大。
他把自己的行李从架子上拽下来,扭头看着杨复初。
“小兄弟,你真不跟苏小姐走?”
杨复初坐在靠窗位置,正在把木盒塞进帆布包里。
“为什么要跟她走?”
胖男人瞪眼。
“那可是苏婉清啊!”
“苏家大小姐!”
“人家要是愿意带你入城,你以后在江海还愁什么?”
杨复初拉好帆布包拉链。
“愁。”
胖男人愣住。
“还愁啥?”
“愁饭钱。”
胖男人差点被口水呛住。
“你救了她一命,还愁饭钱?”
杨复初认真点头。
“她还没给钱。”
胖男人:“……”
卷发大妈从旁边挤过来,抱着自己的红色手提袋,一脸恨铁不成钢。
“小医生,这种机会你得抓住呀!”
“人家苏小姐亲自邀请你,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。”
“你到了江海,人生地不熟,跟着她多好。”
“吃住不愁,还有人照顾。”
杨复初抬头看她。
“大妈,你少打麻将了吗?”
卷发大妈脸一僵。
“说你呢,怎么又扯我?”
杨复初道:
“你不听医生的话,我也不听你的话。”
胖男人噗嗤一声笑了。
卷发大妈气得翻白眼。
“活该你穷!”
杨复初背起帆布包,笑了笑。
“穷点好。”
“穷人轻。”
“走路不累。”
火车终于停稳。
车门打开。
站台上的风灌进车厢。
那风不干净。
混着铁轨的热腥味、盒饭的油味、香水味、汗味,还有城市夜晚特有的浮尘味。
杨复初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江海站三个大字挂在远处。
明亮,巨大,冷冰冰。
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自己从一座山里走出来,一脚踏进了别人的棋盘。
这座城市太大了。
大得能吞下无数人的哭声和笑声。
大得能藏住二十年前的血案。
大得能让一个家族一夜消失,又让后来的人连名字都没听过。
杨复初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盘龙玉佩。
玉佩安静。
没有热。
没有动。
他低声道:
“老头子。”
“我到江海了。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身后乘客催促:
“小伙子,走不走啊?”
杨复初回头一笑。
“走。”
他下了车。
脚刚踩到江海站台,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
是另一列火车从旁边驶过,带起一股风。
风吹得他的衣角往后扬,帆布包带子勒在肩上。
站台上人很多。
人挤人,箱碰箱。
有人跑得飞快。
有人低头看手机。
有人站在原地找出口。
有人举着牌子接人。
一声声“这边”“慢点”“别丢了”混在广播里,吵得人脑袋嗡嗡响。
杨复初走在人流里,显得很普通。
旧衣服,旧布鞋,旧帆布包。
如果不是刚才在车上亲眼见过他出针救人,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。
可秦叔看见他,却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杨先生。”
秦叔已经提前陪苏婉清下车,被苏家的人接到了站台候车区。
此刻他去而复返,身边还跟着两个黑衣保镖。
态度和火车上完全不同。
之前他眼神里全是戒备,像随时会出手的鹰。
现在,他微微低着身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尊敬。
周围乘客都看傻了。
胖男人更是小声嘀咕:
“这待遇,啧啧。”
卷发大妈嘴硬道:
“还算苏家懂礼数。”
杨复初看着秦叔。
“你不陪苏小姐,找我干什么?”
秦叔道:
“小姐在站外等您。”
“她想请您同车入城。”
杨复初挑眉。
“不是已经送名片了吗?”
秦叔低声道:
“小姐说,您刚到江海,人生地不熟,夜里一个人进城不方便。”
“苏家的车就在外面。”
“如果您愿意,小姐可以先安排住处。”
杨复初看了他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“秦叔,这话是苏小姐让你说的,还是你自己加的?”
秦叔一顿。
“都有。”
杨复初道:
“她让你请我上车,你担心我乱跑,回头她再发病,没人救。”
秦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被说中了。
他确实有这个心思。
苏婉清情况还没完全稳定。
杨复初说过三天内暂时不死,可“三天”两个字听着就让人心慌。
秦叔现在恨不得把杨复初供在苏家,放在小姐旁边,全天候看着。
这样他才能安心。
“杨先生,小姐身体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你护主心切,我懂。”
秦叔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您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
秦叔一愣。
“您不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杨复初看了看站台出口方向。
那里人潮涌动,灯光刺眼。
“我有自己的事。”
秦叔急道:
“杨先生,您要找什么地方,苏家可以帮您。”
“您要住处,苏家可以安排。”
“您要查人,苏家也能提供便利。”
“江海不是小地方,您初来乍到,一个人很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杨复初笑了。
“我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秦叔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。
“秦叔,苏小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我绑在身边。”
“是回去查自己身边的人。”
秦叔眼神一沉。
“您怀疑小姐身边有人动手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她体内那东西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”
“它藏了很久。”
“能藏这么久,说明下手的人离她不远。”
秦叔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站台灯光照在他脸上,显出一种压不住的杀气。
“我明白。”
杨复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急着打草惊蛇。”
“查可以。”
“别让对方知道你们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否则下一次,就不是火车上发作这么简单。”
秦叔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。”
他这声“是”,听着已经像在听命。
这让旁边的两个保镖都忍不住看了杨复初一眼。
他们从没见过秦叔对一个年轻人这样。
秦叔在苏家是什么身份?
哪怕苏家旁系见了他,也要客客气气。
现在却被一个穿旧布鞋的小年轻训话。
偏偏秦叔还认了。
这世界真是邪门。
秦叔忽然伸手。
“杨先生,包给我吧。”
杨复初一愣。
“什么?”
秦叔认真道:
“我替您拎。”
杨复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帆布包,又看了看秦叔。
“你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要废我的手吗?”
秦叔脸色僵了一下。
旁边两个保镖立刻低头,假装没听见。
杨复初笑眯眯道:
“现在替我拎包?”
秦叔老脸有点挂不住,却还是低头道:
“刚才是秦某有眼无珠。”
“杨先生救了小姐,又治了我的旧伤。”
“拎包,是我该做的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。
不是客套。
杨复初看着秦叔。
这个老人身上有江湖人的硬气,也有老仆的忠义。
刚才可以对他出拳,现在也可以低头拎包。
能屈能伸。
不简单。
他把帆布包摘下来,递过去。
“挺沉。”
秦叔接过来。
手臂微微一坠。
确实沉。
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,硬邦邦的,还有一股淡淡草药味。
秦叔拎着包,背挺得很直。
这画面落在刚下车的乘客眼里,冲击力比杨复初救人还诡异。
胖男人远远看见,眼睛都直了。
“我去。”
“苏家秦叔替他拎包?”
卷发大妈也吸了口气。
“这小医生真要发达了!”
年轻小伙小声道:
“他刚才还说不跟苏小姐走呢。”
胖男人摇头感叹。
“这才叫高人啊。”
“欲擒故纵。”
卷发大妈瞪他。
“你懂个屁!”
“人家那是真有本事,不稀罕巴结。”
杨复初听见他们的议论,回头看了一眼。
胖男人立刻冲他挥手。
“小兄弟!到了江海有空联系啊!”
杨复初笑道:
“你又没给我电话。”
胖男人愣住。
然后一拍脑袋。
“也是哦!”
他赶紧翻口袋找纸笔。
可人流一挤,杨复初已经走远了。
胖男人急得喊:
“哎!小兄弟!我口臭还没治呢!”
杨复初头也不回。
“少吃蒜!”
胖男人:“……”
旁边人又是一阵笑。
走出站台,秦叔带着杨复初走向贵宾通道。
杨复初停住。
“正常出口在哪?”
秦叔道:
“贵宾通道更快,小姐在那边等您。”
“我走正常出口。”
秦叔不解。
“为何?”
杨复初抬眼看他。
“我一个山上下来的穷小子,刚到江海就走贵宾通道。”
“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和苏家有关系?”
秦叔一怔。
随即神情一肃。
“杨先生思虑周全。”
确实。
苏婉清刚刚在火车上发病。
背后是否有人下手还不清楚。
如果现在杨复初和苏家走得太近,很可能会被对方盯得更死。
甚至给他带来杀身之祸。
杨复初接过帆布包。
“行了,包也拎过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秦叔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“杨先生,小姐那边……”
杨复初道:
“三天内别劳累,别受寒,别乱吃药。”
“晚上睡觉时,窗户留一条缝,屋里别放香薰,也别点檀香。”
秦叔一愣。
“香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现在心脉虚,香气太重,会引动那股东西。”
秦叔脸色一变,赶紧记下。
“还有呢?”
杨复初想了想。
“让何医生别乱给她补。”
“她现在不能用大补药。”
“尤其人参、鹿茸、附子这类,别碰。”
秦叔连连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杨复初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,又借了秦叔的笔,随手写了一个方子。
字不算秀气,却很有力。
笔画像刀,又像针。
他把纸递给秦叔。
“这是三天内的温养方。”
“一天一副,小火慢煎。”
“药量别乱改。”
秦叔双手接过。
这一次,双手。
郑重得像接圣旨。
“多谢杨先生。”
杨复初摆摆手。
“不白给。”
秦叔立刻道:
“诊金苏家一定奉上。”
杨复初想了想。
“先欠着。”
“等我想好要什么,再说。”
秦叔正色道:
“苏家必不推辞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很稳。
杨复初点头。
“那行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秦叔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杨先生。”
杨复初回头。
“还有事?”
秦叔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道:
“您之前说,江海杨家……”
杨复初眼神微微一动。
秦叔停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最后,他还是道:
“江海现在没有杨家。”
“至少明面上没有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以前有?”
秦叔沉默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
“二十年前,有。”
杨复初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二十年前。
又是二十年前。
玄清子说过,江海杨家一夜灭门。
现在秦叔也承认,二十年前江海确实有杨家。
这条线,对上了。
杨复初声音平静:
“然后呢?”
秦叔看了看周围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杨复初道:
“那就先不说。”
秦叔一怔。
他本以为杨复初会追问。
没想到他停得这么干脆。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秦叔,你现在不想说,说明你有顾虑。”
“我不逼你。”
“等你想说,或者苏小姐撑不住想说的时候,再说。”
秦叔心头一震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。
若换了旁人,知道自己身世线索,早就急得追问了。
可杨复初没有。
他明明在意。
眼神里都压着东西。
却硬是忍住了。
这种忍,不是怯。
是稳。
秦叔低声道:
“杨先生,您若需要苏家帮忙,随时找小姐。”
杨复初笑了笑。
“会的。”
秦叔看着他走向普通出站口。
人潮一拥而上。
旧衣布鞋的年轻人,很快混进人群里。
明明刚才还救了苏婉清一命。
明明让秦叔跪地臣服。
明明手里握着能让苏家还人情的名片。
可此刻,他看起来依旧像个普通进城少年。
没有豪车。
没有排场。
没有人前呼后拥。
只有一个旧帆布包,一块盘龙玉佩,一段没解开的旧案。
秦叔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旁边保镖低声问:
“秦叔,要不要派人跟着?”
秦叔眼神微沉。
他很想派。
杨复初太重要。
对小姐重要。
对苏家也可能重要。
可想到杨复初刚才的话,他又摇了摇头。
“别跟。”
保镖一愣。
“万一他出事……”
秦叔道:
“你觉得我们跟得住他?”
保镖沉默。
秦叔看向杨复初消失的方向。
“这种人,不能盯。”
“只能请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贵宾通道。
苏婉清还在等他的方子。
而另一边。
杨复初随着人潮走出江海站。
出站口外,更吵。
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喊:
“去市区!拼车走不走?”
“江大!江大有没有?”
“美女,住酒店不?正规酒店!”
外卖骑手从人群边上穿过去。
网约车司机低头打电话。
接站的人群一层又一层。
有人抱在一起哭。
有人吵架。
有人拖着箱子站在路边茫然四顾。
杨复初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这座城市。
江海。
高楼像一片黑色山脉。
车流像河。
灯光像星。
只是这些星不在天上,而在钢筋水泥里。
空气里有汽油味,有烤串味,有潮湿江风的味道。
远处隐约能听见轮船汽笛声。
这里和青玄山太不一样了。
青玄山的夜会让人静下来。
江海的夜,只会把人往前推。
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推着你走。
杨复初低头,从裤兜里摸出苏婉清的名片。
黑底烫金。
苏婉清三个字,在路灯下泛着淡淡金光。
他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
“苏家。”
“杨家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他正准备下台阶。
忽然。
胸口的盘龙玉佩猛地一烫!
这一次,不是轻轻发热。
是滚烫!
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,狠狠贴在他心口!
杨复初脚步骤停。
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伸手按住胸口。
玉佩在发热。
而且越来越热。
热得像在催命!
耳边的人声似乎一下远了。
出租车司机的吆喝远了。
车流声远了。
广播声远了。
整个江海站外的喧闹,都像被一层水隔开。
杨复初眼前微微一晃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盘龙玉佩深处,有雾气翻涌。
那雾气里,那个曾经一闪而过的“杨”字,又模糊浮现了一瞬。
紧接着,玉佩里的热意朝一个方向猛地一牵。
不是苏婉清离开的方向。
也不是市中心方向。
而是车站西侧。
一条老旧、昏暗、人很少的侧街。
侧街尽头,立着一块发黄的路牌。
上面写着几个字:
春和路。
杨复初看着那个方向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盘龙玉佩第一次在江海主动发烫。
不是因为苏婉清。
而是因为那条路。
春和路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也许是苏家线索。
也许是杨家旧物。
也许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案,留下的第一块碎骨。
杨复初握紧帆布包带子。
忽然笑了。
“刚到江海,就给我指路。”
“老头子。”
“你这玉佩,还真不让人歇口气啊。”
他抬脚,走下台阶。
没有去出租车排队区。
没有去苏家的豪车。
也没有去灯火最亮的市中心。
而是朝着那条昏暗的春和路,慢慢走去。
身后是江海站的人潮汹涌。
身前是老街深处的灯影斑驳。
胸口的盘龙玉佩,仍在发烫。
像一颗沉睡二十年的心。
终于,在江海的夜里,重新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