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澜从沈青禾腕间滑下来，悬在半空，银白色的空间力在周身铺开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一群人，尾巴尖慢慢绷直了。
叶疏音站在左边，红裙裙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林昭站在右边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脸上还带着方才被小老头那几句话勾出来的苦涩。
陈长老半透明的轮廓飘在后面。
小老头拢着袖子站在最前面，阿沐飘在他侧后方。
蓝澜的尾巴尖又绷紧了一点。
“姐姐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小，“我们之前讨论过最多能带走三个啊。”
“嗯。”沈青禾点了一下头，“现在只不过多了一个。”
“多了一个？”蓝澜的尾巴尖翘了一下，扫了一圈面前这群人，“我数数，叶疏音、林昭、陈长老、这位前辈，还有阿沐。五个了。”
“阿沐的分意识不是实体，不占空间通道的位置。”沈青禾说，“前辈跟核心绑在一起，算半个。”
蓝澜的尾巴尖又垂下去了，声音里带了一点她平时很少有的心虚，“我化神期的空间力，带四个半人跨界域传送，姐姐，这超出我能力范围了。”
小老头拢着袖子往前迈了一步，抬头看了蓝澜一眼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帮你。”
阿沐从后面飘过来，透明的轮廓在蓝澜侧边停住。
“我也搭把手。”她说，“跨界域传送的通道架构，我帮你稳住外侧壁障，你只管拉通道本身就行。”
蓝澜偏了一下头，看了看小老头，又看了看阿沐。
“两位天道辅助？”
“嗯。”小老头点了一下头。
蓝澜的尾巴尖慢慢翘起来了。
“那行。”她说，“有两位天道帮忙，那就不是问题了。嘿嘿。”
沈青禾：【蓝澜，你打的主意太明显啦。】
蓝澜：【哎呀，行得通就行啦。我真的担心，万一到了半路，我的灵力不够了，那就丢人了！】
沈青禾想了想，觉得也是。
蓝澜深吸了一口气，闭眼。空间力从周身涌出，银白色的光芒在矮棚旁边的空地上铺开，一层一层往外扩。
小老头抬起手，指尖没什么灵力波动，但空地上的空间结构忽然稳了一截。
阿沐的轮廓沉到银白色光芒的边缘，透明的灵力贴着通道外侧铺过去，把快要散开的壁障一层一层拢住。
蓝澜睁开眼。
“开了。”
银白色的裂缝在空地上撕开，比方才在沐阳界落地的那些裂缝都大，边缘光滑整齐，里面灰蒙蒙的空间通道往前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
通道壁上银白色的光芒稳定流转着。
小老头收回手，朝沈青禾偏了一下头。
“走。”
沈青禾第一个迈进去，蓝澜盘回她的腕间。
叶疏音跟在后面，红裙摆消失在裂缝里。
林昭走进去之前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太初道宗的方向，然后转回来，跨了进去。
陈长老的轮廓飘到裂缝前面，停了一拍，朝宗门深处偏了一下头。
“老赵，我走了。”他声音不大，说完就飘进去了。
小老头最后一个迈进去，阿沐的轮廓跟在最后面，银白色的裂缝在他身后合拢。
空间通道里安安静静的。
银白色的光从两侧壁上透过来，照在每个人身上。通道不长，蓝澜在前面引路，银白色的空间力在通道壁上稳定流转着。
小老头走在中间，拢着袖子，脚步比在荒原上轻了一些。阿沐的轮廓飘在通道外侧，透明的手按在壁面上，把最后一段路也拢稳了。
沈青禾走在最前面，蓝澜盘在腕间，尾巴尖翘着。
就在这时候，她丹田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。
云见从她丹田里浮出来，粉色的绒毛软趴趴地贴在身上，圆眼睛睁着，歪着脑袋，朝通道的某个方向偏了过去。
他的翅尖红纹没亮，瞳孔也没变成竖瞳，就是歪着头。
“啾？”云灼从沈青禾肩头探出脑袋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云见没理她。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嘴巴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含含糊糊的嘀咕。
“奇怪……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小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裂缝里，银白色的光芒合拢，裂缝收成一道细线，细线也跟着散掉了。
大长老站在石屋门口，看着裂缝消失的方向。
玄微站在他旁边，灰白色的长袍被后山的风吹得轻轻动着。
“走了。”大长老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“走了。”玄微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再说话。枯竹林里安静着，风穿过干裂的竹竿，带着一点空腔的呜呜声。
先起变化的是脚下的脉络。
最细的那些脉络开始不流动了，暗灰色的灵力在里面越走越慢，最后停在某一处不动了。
灵力停下的地方，脉络的表面开始发干，干裂从表面往深处走，碎屑一样的东西从脉络上剥落下来，飘散在空气里。
大长老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开始了。”
玄微也低下头，看着脚边那条最粗的脉络。搏动一次，比方才弱了一些。再搏动一次，又弱了一些。
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。
大长老抬起头，朝宗门方向看过去。主道上有修士站着，有修士坐在台阶上，有修士抱着书卷走在回廊里。
最先起变化的是修为低的那些，练气期、筑基期的修士，身体忽然开始变淡，从手指尖开始，边缘模糊了一层，然后从边缘往中心散，散成极细的灰白色碎屑，飘起来，化在空气里。
身体散完之后，原地留下一道半透明的影子，影子晃了一下，也跟着消失了。
一个接一个。
主道上、回廊里、台阶上，那些低修为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消散。
然后轮到金丹、元婴。
他们的身体保存得比低修为的好一些，散得也慢一些，从露在外面的骨头关节开始，皮肉一层一层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骨头，骨头也跟着变淡，散成灰白色的碎屑。身体散完，神魂跟着散。
神魂散得比身体快，半透明的轮廓晃两下就没了，无声无息。
大长老看着回廊里一个抱着书卷的女修散完了身体，神魂也散了，手里的书卷落在地上，也散成了碎屑。
“三千年的折磨终于到头了。”
玄微站在旁边，看着主道上一个接一个散去的修士，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碎屑飘起来的样子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该散了。”他说，“都累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，宗门主殿的飞檐开始变形，石墙上的浮雕一层一层剥落，塔楼歪着的角度慢慢加大，整个建筑群的轮廓在暗紫色的天幕下一点一点模糊下去。
地面上的脉络一条接一条停止流动，停下的地方开始发干、剥落、消散。
大长老把玉简收进袖子里，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的宗门。
后山那片竹林是他亲手种下的，枯了，正在散。石屋是他自己垒的，墙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，裂纹往深处走，石屑往下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石板，石板底下埋着他当年用过的第一把剑。
玄微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肩并肩，看着这片界域一点一点消失。
“掌门。”大长老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出去之后，能走多远？”
玄微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姓沈的丫头，能走很远。”他说，“她那个界域有半步仙帝撑着，她自己手里有核心，还有天道帮忙。走得上。”
大长老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林昭呢？”
“林昭……”玄微开口，声音顿了一下，“出去之后大概能想明白一些事。他憋了三千年，出去之后憋着的那口气松快了，才能看清自己。”
大长老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消散的回廊拐角，那里是林昭方才站着的地方。
脚下的石板裂开了，从中间往两边，裂纹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石板底下的土露出来，土也在变淡，散成细屑飘走。大长老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挪脚。
“后悔吗？”玄微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大长老开口，“我只想留在这里。”
玄微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再多说。
地面上的脉络全停了，暗灰色的灵力不再流动，脉络本身也开始剥落。
远处建筑群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大半，主殿的飞檐散完了，塔楼只剩一个歪斜的骨架在缓慢消融。
天空暗紫色的天幕上，脉络状的光纹越来越暗，搏动越来越慢，整个界域的光线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大长老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变淡了，他没低头，一直看着前方。
“希望他们一切都好。”他说。
玄微站在他旁边，身体也跟着变淡了。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后山碎石小径上，石屋在旁边慢慢散成碎屑，枯竹林里的竹竿一根接一根地消融，风穿过来，带起一片灰白色的碎屑，飘向暗紫色的天幕。
“一定会的。”玄微开口。
两个人的身影淡到了尽头，散成了碎屑，跟宗门、竹林、石屋、脉络一起，化在这片正在消融的界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