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拉开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修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，裙摆垂到脚踝，干干净净。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，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她的面容灰白，皮肤透着死气，但五官清秀，轮廓柔和。
她看见沈青禾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呀，真的有活人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，“我听城里的人说来了个外面来的客人，皮肤是暖的，我还不信。三千年了，我们这里可是头一回有活人来。”
她凑近了一步，歪着头打量沈青禾。
她的目光从沈青禾脸上移到腕间的蓝澜，又移到肩头的云灼，最后落回沈青禾脸上。
“暖色的。”她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率的、不加掩饰的惊叹，“真的是暖色的。充满弹性，眼睛是透亮的。活生生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大方，嘴角弯起来，眉眼跟着舒展，像一个性格开朗的人自然而然会有的表情。
“我叫叶疏音。”她开口，“不请自来，别介意。”
沈青禾侧了侧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叶疏音跨过门槛，走进院子。
她走路的姿态很舒展，步幅比林昭大一些，脚跟先着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她走进院中的时候，目光扫过枯灵树、石桌、石凳，然后落在了石凳上坐着的林昭身上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叶疏音的笑容还挂在光脸上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息，然后移开，落在石桌另一侧的空位上。
“林昭也在啊。”她开口，语气比方才淡了一些。
林昭坐在石凳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端正。他的笑还挂在脸上，目光从叶疏音身上滑过去，像是滑过一片水面。
“叶道友。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，语气得体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嗯，确实好久不见了。”叶疏音开口，走过去，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来。她坐的位置正好和林昭隔着半张石桌，和沈青禾形成了三角。
她坐下来之后，目光又回到沈青禾脸上。她的笑容重新亮了起来，方才那一瞬间的收紧像是从未发生过。
“你别管他。”她开口，语气坦率，“他就是这样，说话好听，笑得好看，但底下是空的。你跟他说话，十句有八句是真的，剩下两句你自己猜。”
林昭微微偏了一下头，看着叶疏音。他的笑容还在，但眼底那层冷意又闪过。
“叶道友这话说的。”他开口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我哪句骗过你？”
叶疏音没有看他。她看着沈青禾，摆了摆手。
“你看，就是这样。说得滴水不漏，但你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她转回头，看了林昭一眼。
“我没说你骗人。我说的是，你说的话太对了，对到让人觉得你是在背稿子。”
林昭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叶疏音也不管他。她转回来看着沈青禾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青禾。”
“沈青禾。”叶疏音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念一首诗，“青禾。青色的禾苗。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真好，生机勃勃的。”
“你从外面来的。外面现在什么样？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叶疏音歪了一下头，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行。灵草还长吗？天上有鸟飞吗？修士还打架吗？有没有人飞升？”
她顿了一下，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，你随便说点什么。我就是想听听外面的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灵田是绿的，天是蓝的，水是清的。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叶疏音的笑容很大方，很坦率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好奇。她在笑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三千年的灰色里，她靠什么保持着这种亮？
沈青禾开口。
“灵田还长。天上还有鸟。修士还打架。飞升……也有。”
叶疏音听着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叶疏音往后靠了靠，像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的肩膀松下来，背靠在石桌边缘，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暗紫色天幕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，“那就好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，看着沈青禾，笑容重新亮起来。
“你这次来，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沈青禾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余光扫过林昭。
林昭坐在旁边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脸上挂着那抹得体的笑。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，指节处的灰白色皮肤绷得很紧。
叶疏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林昭，然后又转回来。
“别管他。”她开口，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，“他说他的，我说我的。你想说就说，不想说就不说。他拦不住你，我也拦不住你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笑了一下。
“你想找那个，对吧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叶疏音歪了歪头。
“我猜的。你来这里，不可能是为了观光。这里没有光可观。一个外面来的活人，跑到一个死了三千年的界域里，要么是来找东西，要么是来救人。这里的人已经没得救了，那就是来找东西。这里唯一值钱的东西，就是那个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随意，像是随便猜猜。但沈青禾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，知道她猜得很准。
叶疏音笑了一下。
“我猜对了？”
沈青禾点了一下头。
叶疏音拍了一下膝盖，站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她开口，语气干脆，“我帮你。不过嘛～那个东西可是造成我们现在这个鬼样子的罪魁祸首哦～你真的想好要去找它吗？”
林昭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笑还挂在脸上，但眼底那层冷光浮了上来，这一次没有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