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星沙岛的路上林向北把车开得很稳,没有超速,没有频繁变道,就沿着海岸公路以限速的速度一直开着。
车窗开了一条缝,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,吹在他脸上。
到码头的时候泥鳅正在岸上补网,看到他走过来,站起来把手里的梭子别到网口上:回来了?
回来了。
泥鳅没问怎么样,只是侧过身让了让码头通往小艇的路:今天海面挺好的,风不大。你歇不歇?
不歇。林向北跨上小艇,拉了一把启动绳,马达响了一下没着,他又拉了一把,这回着了。
上岛有点事。
小艇靠上星沙岛码头的时候正赶上退潮,水位低了一截,林向北把缆绳在码头的桩子上绕了两圈系紧了,跳上岸。
他走回哨所,先进厨房灌了杯凉水灌下去,然后走到电脑桌前坐下,从内兜里摸出那张黑色的数据卡——
老鬼交给他的最后一张,卡上贴着医用胶布,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沉船角·暗沟·补录。
他把卡插进读卡器。
电脑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。
他双击点开,里面是按年份分好的目录。
他先点开了最早那一年的文件夹,里面又是按月份分的,每个月的文件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标注,能看出采样次数。
他往后翻了几个年份的,发现在最后两年,月份下面的文件数量明显增多了,几乎每个月都有五到六次独立的采样记录。
他随便点开了一个文件。
里面是一串数据,格式跟老鬼之前的卡完全一致:日期、时间、水深、水温、盐度、溶解氧、物种名称、个体数量、备注。
这一条是沉船角暗沟某一段的记录,水深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之间波动,底栖生物列表下面列了七种不同的物种,每种后面跟着大概的数量范围。
他点开另一条,温度数据、鱼群密度、地形变化观测。
又点开另一条,标注着暗沟东段·泥沙底质·2019年5月,文件末尾有一段备注文字,是老鬼手打的:东段底质比去年松软了,像是暗流把新泥沙带进来了。
做窝的虾虎鱼数量比去年多。需要继续观察。
林向北盯着那段备注文字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往下翻。
这些文件粗粗估算,大概有几百份。
时间跨度从2009年到2019年,整整十年,而且越往后面数据越密集、越详细。
老鬼在沉船角的最后几年明显加大了采样频率,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,想把能记的全记下来。
他把文件框拉到底部,看到了最后一个文件,是2019年12月的一次采样记录。
附件里有一段简短的文字:今年最后一次潜了。
暗沟东段水温比去年同期低了零点三度。
虾虎鱼数量保持稳定,未发现明显异常。
明年如果身体还行,继续。
如果不行了,这些数据够用了。
林向北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鼠标侧面的磨砂面。
然后他退出文件夹,把卡里的全部内容选中,拖进了方若云搭建的那个数据导入面板里。
进度条开始走,一格一格往前爬。
导入过程中林向北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桌子边缘,没动。
他看着进度条从百分之十走到百分之五十,又从百分之五十走到百分之九十。
最后一格跳完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数据导入完成。新条目数量:四百七十三。
林向北直起身,手搭在键盘上,把鼠标光标移到那行字的下面,打了一行注释。
他打得很慢,每敲一个字停顿一下,但没有任何修改,一遍就成了:老鬼,你的数据,接上了。
他发完,把电脑屏幕关了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屋子里站了半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