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秦岚站在灶台前煎蛋。陈念从省城赶回来了,坐在餐桌旁,手里攥着筷子。陈凡从卧室走出来,秦岚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,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。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染成了金色。陈念仰起头看着她。
“妈,今天教我炖排骨汤吧。”
秦岚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煎蛋。“好。”
偶尔,秦岚会去印刷厂看看。不插手具体事务,只是在车间里站一会儿,听一听海德堡五色机的轰鸣声。小孙陪着她,给她讲最近的订单、新上的设备、招了哪些新人。她听完点点头,拍拍小孙的肩膀,然后转身离开。
有一次她在厂门口碰到了老周头。老周头拄着拐杖,也来看厂子。两个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凡尘智能包装的新招牌——烫金工艺,是小孙去省城找最好的师傅做的。老周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
“老板娘,招牌做得真好。”
秦岚点点头。“是啊。比我当年做的好。”
老周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当年那块,也很好。”
秦岚的眼眶红了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秋天的阳光照在新招牌上,烫金字折出耀眼的光。
年底,秦岚收到一份快递——是念念从省城寄来的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画册。扉页上写着:“妈妈,这是我设计的第一座桥。叫‘岚桥’。等我造好了,带你去走。”
秦岚把画册抱在怀里,坐在露台上,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阿黄趴在她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她翻开画册,一座钢结构拱桥,桥身是藏蓝色的——和她那件棉布裙同一个颜色。桥头立着一块铭牌,上面刻着两个字:岚桥。她看了很久,拿起手机给陈念发了一条短信:“桥很好看。妈妈等你。”陈念秒回:“好。”
十月,斯德哥尔摩。
苏婉清收到全球能源奖提名通知那天,正在西班牙工厂盯新一代hIt电池的量产数据。塞维利亚的秋天还很热,厂房里的温度接近四十度,巨大的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,搅动着热烘烘的空气,却带不来多少凉意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和机器运转的嗡鸣声,传送带一刻不停地转动,把一片片深蓝色的电池片从这头送到那头。她穿着白大褂,头发扎成低马尾,袖口沾着银浆,和二十多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一模一样。产线上的机械臂来回移动,把电池片从传送带上抓起来,放进测试台,屏幕上跳出一组组数据。她站在测试台前,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手里攥着记录本,铅笔别在耳朵上,偶尔抽下来在本子上写几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,发件人是瑞典皇家科学院,措辞正式而克制——“苏婉清博士,因您在光伏技术领域的开创性贡献,特提名您为2021年度全球能源奖候选人。”
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措辞。然后她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,继续盯数据,在记录本上写完了当天的测试结果,把铅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,放在测试台上。做完这些,她才重新掏出手机,把邮件转发给陈凡,附了一句话:“不知道能不能拿。”陈凡秒回:“能。”苏婉清看着屏幕,嘴角弯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盯数据。
全球能源奖被称为“能源界的诺贝尔奖”,每年只授予一人。苏婉清是首位获提名的中国女性科学家。消息传到国内,媒体蜂拥而至,凡尘传媒的前台电话从早响到晚,有记者堵在凡尘新能源研究院门口,有自媒体连夜写稿,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——“中国女科学家冲击能源界诺贝尔奖”“光伏女王苏婉清:从德国实验室到世界舞台”。赵倩倩让凡尘传媒压住了所有采访请求,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新闻通稿,措辞克制——“凡尘新能源首席科学家苏婉清博士获全球能源奖提名。”苏婉清给赵倩倩打电话:“谢谢你压住。”赵倩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干脆利落:“等你拿了奖,我给你做一期专访。封面人物。”苏婉清沉默了几秒。“好。”
颁奖典礼定在十月,斯德哥尔摩音乐厅。因疫情原因,典礼线上线下结合举行,现场只设了五十个座位,其余全部线上观礼。苏婉清本打算一个人飞瑞典,陈凡没同意。他让老周安排了湾流G650,亲自陪她去。陈远也带上了——四岁的孩子,第一次坐私人飞机,趴在舷窗上看着云层,嘴里喊着“妈妈,我们在天上”。苏婉清把他抱过来放在腿上,指着窗外给他讲云的形状,积云像,卷云像羽毛,层云像毯子。陈远听得认真,小手在舷窗上画来画去,说要画一座云做的桥。陈凡坐在对面,看着母子俩,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苏婉清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拍什么?”
陈凡把手机递给她看。照片里,她侧着脸,晨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她和陈远身上,两人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。“好看。”苏婉清的眼眶红了一下,把手机还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