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强没有立刻回国。他飞了一趟非洲,在凡尘安保苏丹基地住了三天。
基地已经从当年的几顶帐篷扩建成了一座小型要塞——训练场、宿舍楼、指挥中心、医疗站、食堂、仓库,应有尽有。围墙是两米高的混凝土,上面拉着铁丝网,四个角各有一个岗楼,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。训练场上,几十个黑皮肤的当地雇员正在练擒拿,口号声整齐划一,在沙漠的晨风里传出去很远。老猫的墓碑立在基地后面的沙丘上,用当地的青石砌成,墓碑上刻着“江城李猫,凡尘安保,非洲殉职”。碑前摆着一束干了的野花,是上周老猫的儿子来的时候放的。李强蹲在墓碑前,把一瓶啤酒倒在地上。苏丹的太阳很烈,啤酒渗进沙子里,瞬间就干了,只在沙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猫哥,联合国合同签下来了。你儿子我收了当徒弟,今年十四了,能打我三拳不喘气。上个月他跟我对练,一拳过来,我退了半步。他问我是不是让着他,我说没有,你是真的有力气了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“嫂子在省城开了家超市,生意挺好。赵倩倩帮她找的铺面,在大学城边上,学生多,卖什么的都有。她一个人忙不过来,请了两个员工。上个月我去看她,她说超市第一个月就赚了钱,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。她让我谢谢你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,裤腿上沾了一圈黄沙。远处训练场上,新招的本地雇员正在练擒拿,老猫的儿子站在队伍第一排,晒得黝黑,出拳有力,拳风带响。
从非洲回来,李强回了趟江城。老李头七十八了,腿脚不好,每天还蹲在印刷厂门口晒太阳。秦岚把老周头退休后空出来的门卫室重新收拾了一下,放了藤椅和茶几,让老李头有个待的地方。李强到的时候,老李头正坐在藤椅上打盹,安全帽搁在膝盖上,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还在。李强蹲下来,把安全帽拿起来,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。老李头醒了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,好半天才认出来。
“强子。”
李强嗯了一声。“爸,我从联合国回来了。”
老李头没听懂什么是联合国,但他知道儿子又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李强脸上摸了摸。“晒黑了。”
李强把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。老李头的手很粗糙,指节变形了——在工地上搬了五十多年砖磨出来的。“爸,以后不出远门了。就在江城陪你。”
老李头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“不用陪我。你忙你的。我在这里有老周头陪着,还有秦岚隔三差五送排骨汤来。你忙你的正事。”
凡尘国际安全服务集团正式更名挂牌那天,李强在深圳总部办了一场小型仪式。没有请媒体,没有请官员,只请了凡尘安保的老兄弟们——老猫的遗孀带着儿子来了,孙德厚从水泥厂赶来了,赵志刚从成都飞来了,李四带着他手底下几个退伍兵也来了。李强穿着黑色制服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站在新挂的铜牌前。铜牌上刻着“凡尘国际安全服务集团”,烫金工艺,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。她说,这次金色要亮得起来。
李强没有念稿子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老猫的儿子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我李强,从江城街头混起来的。打过架,蹲过拘留所,差一点就走上了不归路。是凡哥把我从台球厅里拎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。“他给了我一条路。我走了三十年。今天,这条路走通了。”
仪式结束后,李强把老猫的儿子叫到办公室。少年十四岁,个头快赶上他了,站在办公桌前,背挺得很直。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表——是他当年第一次去苏丹时戴的那块,表盘磨花了,表带换过两回,但走时还准。“你爸走的时候,这块表在他手腕上。我替他收着,等你长大。”他把表放在少年手心里。“从今天起,它归你了。”
少年低下头看着那块表,眼泪掉了下来,但没有出声。他攥紧表,抬起头看着李强。“强叔,我想去苏丹。去看我爸。”
李强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等你成年。我亲自带你去。”
晚上,李强在江城庄园里一个人喝酒。庄园是前几年买的,三进的院子,种满了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到巷子外面。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一副是他自己的,另一副是给老猫的。秦岚让老周头的儿子开车送来的排骨汤,用保温袋装着,还烫手。附了一张字条,念念写的,字迹端正有力:“李强叔叔,排骨汤热一热喝很好喝的,叔叔应该好久没喝到了吧。念念。”李强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,打开一袋排骨汤,倒进碗里,微波炉热了两分钟。汤很鲜,玉米放了两根。他一口一口喝完,把碗放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陈凡发来的短信:“今天仪式怎么样?”
李强回了一条:“挺好。老猫的儿子收了表,说要去苏丹看他爸。”
陈凡秒回:“等他成年,我让老周安排飞机。”
李强看着屏幕,打了很长一段话,删了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只回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陈凡又发来一条:“排骨汤好喝吗?”
李强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厨房——他怎么知道。然后笑了。秦岚一定发了短信。他回了一条:“好喝。玉米很甜。”陈凡回了一个笑脸。
夜深了,李强坐在庄园的院子里,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月光拉得很长。他拿出手机,给老猫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——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,但他一直留着,每个月交话费。
“猫哥,表给你儿子了。联合国合同签了。凡尘安保洗白了。你在那边放心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,屏幕上显示“发送失败”。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,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苏丹的月亮比江城亮,但江城的月亮更圆。桂花香飘过来,他闭上眼睛。三十年了。从街头混混到联合国合同商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,从黑的到白的。路走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