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支红塔山递过去。李强接过来,老李头划亮火柴替他点上。
“你小时候,我每天在工地上搬砖,没空管你。你跟人打架,蹲拘留所,我觉得这辈子你就这样了。”他弹了弹烟灰。“后来陈老板把你从台球厅拎出来,让你跟着他干。我想,这小子命好,遇到贵人了。”
老李头抬起头看着儿子,眼眶红着,强忍着没落泪。
“现在你要去非洲。我不懂什么油田、什么安保。但我知道,你是去干正事。”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,站起来,拍了拍李强的肩膀。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李强的喉结上下滚动。他转过身走向车门,拉开车门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爸,等我回来。”
老李头站在印刷厂门口,看着奔驰S级驶出巷子,站了很久。老周头的媳妇从门卫室探出头。“老李,你儿子这是有出息了,你还愁啥啊。”老李头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来,又点了一支烟。
一个月后,李强从苏丹传回消息很简单的几行字:合同签下来了,三年,每年四百万美金。
凡尘安保第一个海外大单成了。
陈凡在省城接到电话,李强的声音混着国际长途的杂音。“凡哥,这边条件比国内苦,但弟兄们劲头很足。甲方看了我们的布防方案,很快就拍板定下了。”
“安全第一。”
“凡哥,你放心。我这条命不会随便丢出去的,我还等着你说的将来有人给我写名人传记那。”
挂了电话,陈凡站在窗前。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的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。他拿起手机,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:“强子那边,合同签了。三年。”
中秋节的前一天,秦岚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有些磨损,看起来在路上辗转了不少时日。邮戳盖了好几个,有深圳的,有省城的,还有江城的,最后落在印刷厂的信箱里。秦岚拆开的时候,念念正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逗阿黄,听到拆信的声音抬起头,拍了拍手上的土跑过来:“妈妈,谁的信?”“李强叔叔从苏丹寄来的。”
念念凑过来,踮起脚尖往信封里看了一眼。秦岚抽出信纸,厚厚一沓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汗渍洇花了。她坐在台阶上,念念挨着她坐下,阿黄趴在他们脚边。
“嫂子,见字如面。到苏丹快两个月了,这边什么都大——太阳大,风沙大,蚊子也大。老猫说他这辈子没被叮过这么多包,数了数胳膊上六十三个,背上没数清。甲方给我们配了空调,但电压不稳,一天停八回电。弟兄们晚上热得睡不着,就搬了行军床睡在帐篷外面,裹着睡袋看星星。老鹰说这边的星星比国内亮,因为没灯。我说那你也看不着月亮,满月那天云厚,啥都看不见。”
念念听到“老鹰”两个字,拉了拉秦岚的袖子:“妈妈,老鹰是谁?”“李强叔叔的战友,在苏丹保护油田的。”“哦。那他有没有被蚊子咬?”“信上说他被咬了六十三个包。”念念低头数了数自己的胳膊,又看了看阿黄身上,然后继续听秦岚念下去。
“嫂子,这边的活比国内累十倍。白天四五十度,汽车引擎盖能煎鸡蛋。老猫不信,拿了个鸡蛋磕上去,蛋清冒泡了,熟了。他说这要是国内,开个摊卖煎蛋能发财。我说你先把油田的安保方案做完再想发财的事。甲方的人问我们吃不吃得消,老鹰说吃得消,比在沙漠里拉练舒服多了。甲方的人哈哈大笑,说你们这些人果然不一样。”
秦岚念到这里笑了一下,念念也跟着笑:“老猫叔叔真的用引擎盖煎鸡蛋了?”“应该是真的。李强叔叔从来不编故事。”“那鸡蛋好吃吗?”“应该不怎么样,汽车引擎盖上哪有油。”
秦岚继续念:“嫂子,合同签了三年,甲方很满意我们的布防方案。特别行动组的人分成三班倒,每班八小时,轮班巡逻。岗哨设在油田外围,视野开阔,看得见几公里外的动静。老鹰昨晚值夜班,说看到野狗群在远处跑,以为是狼,后来用夜视镜看清楚是野狗。这边的野狗比国内瘦,但在沙漠里跑得比我们快。老鹰说要是跟它们比越野,不一定赢。”
念念仰起头:“老鹰叔叔打不过野狗?”“不是打不过,是跑不过。野狗四条腿,老鹰叔叔两条腿。”“那他可以开车追。”“信上没说开车的事,妈妈也不知道。”
秦岚翻了一页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:“嫂子,这边白天干活,晚上睡不着就想家。想嫂子炖的排骨汤,想念念搭的积木桥,想咱爸蹲在印刷厂门口抽烟的样子。老猫说他想吃江城的热干面,老鹰说他想喝沈月姐冲的咖啡。我说我想看看念念的画,上次他说要画一座桥,画完了没有。嫂子你要是方便,让念念给我画一张,寄到深圳凡尘安保总部转交就行。这边通讯不方便,电话打不了几次。信寄得慢,但能到就好。”
秦岚念完这一段,念念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跑。秦岚叫住他:“念念,你去哪儿?”“去给李强叔叔画画!他想要桥!”念念跑进屋,从茶几底下翻出蜡笔和白纸,蹲在地板上开始画。秦岚站在门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念念画了很长时间。这一次他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,每一条线都反复描了好几遍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时不时抬起眼皮看看他,然后又趴回去。秦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。
念念画完了,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递给秦岚:“妈妈,你能帮我把这封信寄给李强叔叔吗?”“能。妈妈帮你寄。”秦岚接过画,低头看着。一座桥,桥头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人,大人穿着黑色制服,小人举着一面小旗。桥底下画了一条河,河面上飘着一艘小小的纸船,船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平安。秦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歪扭的字,喉咙动了动,然后把画轻轻叠好,放进了信封里。
中秋节那天晚上,秦岚和念念在印刷厂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。月饼是赵倩倩从省城寄来的,莲蓉蛋黄馅的,用油纸包着,外面的纸盒还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福字。念念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半个月饼,咬了一口,莲蓉馅粘在上牙膛上,他伸舌头舔了舔,又咬了一口。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,他掰了一小块饼皮丢下去,阿黄低头吃了,尾巴摇了摇。
秦岚坐在旁边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银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,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念念也抬头看了看,然后问:“妈妈,李强叔叔能看到同一个月亮吗?”“能。他在苏丹,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。”“那他看到月亮的时候,会不会想家?”“会。所以他才写信回来。他在信里说,想喝排骨汤,想吃热干面,想看你画的桥。他每次抬头看月亮,心里想的都是这些。”
念念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来跑进屋里。他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递给秦岚:“妈妈,你帮我加在信里。”秦岚展开纸条,上面画了一艘小小的船,船头写着“平安”,船尾画了一面小旗。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:“李强叔叔,中秋节快乐。我画的桥收到了吗?下次你回来,我带你看阿黄。念念。”秦岚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,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字:“月饼给你留了两个,等你回来吃。秦岚。”
念念站在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“妈妈,李强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“合同签了三年。他说等合同到期了就回来。不过中间如果有假期,他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我们。”“三年长不长?”“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你上一次数到一百,还记得用了多久吗?”念念想了想,“好像没多久。”“那你数到一百,再数到一百,再数到一百,数完差不多就三年了。”念念开始认真地数起来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十几的时候被阿黄打喷嚏打断了,他忘了数到几,挠了挠头,“我明天再数。”
夜深了,念念已经睡了。秦岚坐在书桌前,把念念那幅画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桥头的小人举着一面小旗,桥下的纸船写着“平安”。她把信纸和画一起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,在收件人一栏写下“李强”,寄件地址印上“江城红星印刷厂”。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出。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,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:“念念给李强画了一幅画。寄过去了。他说等李强回来带他看阿黄。”陈凡秒回:“他看到信一定很高兴。中秋节快乐。”秦岚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,秦岚在印刷厂门口碰到了老李头。老李头蹲在台阶上抽烟,安全帽搁在膝盖上。看到秦岚过来,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。“秦岚,强子写信回来了?”“嗯。寄到印刷厂的。”“他说啥了?”“说那边很苦,但弟兄们劲头很足。说想家,想喝排骨汤,想吃热干面。还说想看看念念画的桥。”老李头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秦岚,“这是他单独寄给我的。”信封皱巴巴的,上面写着“爸收”。秦岚接过来没有拆,递还给老李头:“您留着,回家慢慢看。”
老李头把信封放回口袋里,重新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支红塔山点上。“秦岚,你说强子在外面会不会有危险?”秦岚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他训练了那么多年,身边有老猫、老鹰那些弟兄,他们在苏丹保护油田,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保护那些在那里工作的人。有危险,但他们知道怎么应对。”老李头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,“我以前总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在街头混,打架,蹲拘留所,没出息。现在他去非洲了,反倒比以前踏实了。”秦岚站起来,“他一直在往前走,每一步都比以前走得稳。”
老李头又蹲了一会儿,把烟抽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秦岚,强子说他想看看念念画的桥。念念画了没有?”“画了。寄过去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老李头转身走了,背微微驼着,但步子比以前稳当。秦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印刷厂。
傍晚,念念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画,画的还是桥。秦岚站在门口看着,没有出声。念念画完了,仰头看到秦岚,指了指地上的画:“妈妈,这是给李强叔叔画的桥,以后他回来就能走过这座桥回家。”“嗯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这座桥就在这儿等着他。”念念拿起树枝又添了几笔,然后满意地站起来跑进屋里。阿黄跟在他后面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秦岚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幅被树枝画出的简陋的桥,又看了看院子门外的那条路。路延伸出去,通向巷口,通向更远的地方——通向省城,通向北京,通向非洲。而念念正握着电话跟陈凡讲着今天发生的事,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笑意和快乐,仿佛他画的桥真的能通到苏丹去。她知道那座桥确实在通往某个方向,只不过不是水泥铺的、木头搭的,是用他记住的那些人、那些画面、那些等待的日子一点一点垒起来的。它在慢慢地、稳稳地延伸,不管多远,都在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