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手机此时就好像是开了震动一样，短信叮叮咚咚一条接着一条的来。
赵倩倩发来的是：“我回省城了。阿胶让秦岚姐记得吃。你当爸爸了，恭喜。”
陈凡把手机揣回兜里，仰头看了看天。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月亮。但窗台上那枝绿萝绿得发亮，他看着翠绿的叶片出神，恍惚中像是看到了沈月说“等我够强了”时眼睛里的光。赵倩倩站在窗边说“以后再有这种事，叫我”时手心的温度。像秦岚侧过头看着念念时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。
他推开门走回病房。秦岚醒了，正侧着头看念念。小家伙睡得很香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，呼吸一起一伏。
“她们都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秦岚点点头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念念的小胸脯上。“没关系。她们还会回来的。不是为了你，是为了念念。”她的嘴角弯起来。
陈凡在床边坐下来，一只手放在念念的身上小心翼翼的不敢放实了怕压到小宝宝，一只手握着秦岚的手。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。
秦岚出院那天，江城下了一场小雪。老周头开着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，后座铺了两床棉被，秦岚裹着陈凡的军大衣靠在座位上，怀里抱着念念。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，只露出一张小脸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嘴巴吧唧吧唧地嘬着。秦岚低头看着他，嘴角弯着，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像雪落在窗玻璃上的痕迹。
老周头的媳妇早就把家里面又重新收拾了一遍。原来秦岚的卧室隔壁是一间杂物间，怀孕后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就堆在了那个空着的房间里了，后来快生了的时候已经逐步的在清空了，这回秦岚要带念念回来住了周婶又精细的整体打扫了一遍。地上铺了厚厚地毯，摆了张成人床边上是张很大的带围栏的婴儿床。窗台上放着沈月送的那两枝绿萝，叶子油亮油亮的。床头柜上摞着育儿笔记，封面是“念念的成长手册”几个字。墙角堆着赵倩倩送的阿胶和周晓晓寄来的婴儿奶瓶。
秦岚被老周头的媳妇搀着上楼，在床边坐下来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那两枝绿萝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头，这房间花了多少钱？”
老周头搓着手。“没花多少。这是咱们自己不就是专业的吗，给念念做些东西大家哪能不上心，反正咱们自己能做的都是咱们自己做的，这样还放心不是，实在自己搞不定的才在外面买，也都是有口皆碑的，毕竟咱们也算半个内行，材料什么的还是懂的不会被糊弄了去。”
秦岚没有说话。她把念念放在婴儿床里，小家伙嘬了嘬嘴，继续睡。秦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，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头。
“周叔，谢谢。”
老周头的眼眶红了，摆了摆手，转身下了楼。老周头的媳妇把保温饭盒打开，鲫鱼汤的香气弥漫开来。“林小姐走之前特意交代了我，让我每天热给你喝。她说光喝一种肯定会腻所以鲫鱼汤，黄豆猪蹄汤，花生鸡脚汤，送来了好些个配方让换着给你做。一本笔记写得密密麻麻，比我生我们家老大时可要讲究的多。”
秦岚接过碗，一口一口地喝。汤很鲜，鲫鱼的鲜味全炖进了汤里，鱼肉反而没了味道。林雨桐炖汤总是这样，把所有的好都熬进汤里，自己只剩下寡淡的渣。秦岚喝着喝着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，落在汤碗里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。
老周头的媳妇假装没看见，转身去整理念念的尿布。
陈凡是傍晚到的。他从省城赶回来，围巾上沾着没化完的雪粒。秦岚正靠在床头给念念喂奶，小家伙吸得满头大汗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像在跟什么较劲。看到陈凡进来，秦岚抬起头笑了一下。
“省城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林正阳盯着的，没事。”陈凡在床边坐下来，看着念念吃奶。小家伙闭着眼睛，嘴巴一下一下地嘬着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一只贪吃的松鼠。陈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，小家伙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，攥得很紧，力气很大。
“这小没良心的，你一回来就光知道陪你玩。”秦岚说。
陈凡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小的手。他想起第一次见秦岚的那个下午，她穿着素净的灰色套装来工地送样品，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做的安全手册，说“我原来的专业是平面设计”。想起她在面馆里流泪的样子，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碗里，没有出声。想起她生日那天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桌上放着半块吃剩的最便宜的蛋糕。那时候她的手很凉，手背上有一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。现在她的手暖了，那道疤还在。
“陈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出了月子就回厂里。不是不放心老周头，是在这屋里待不住。印刷机的声音听惯了，不听睡不着。”
陈凡把她的手握紧。“好。但每天只能待半天。念念需要你。”
秦岚笑了，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老周头的媳妇端了晚饭进来，两碗米饭，一盘红烧肉，一盘炒青菜。秦岚把念念放在婴儿床里，小家伙吃饱了，睡得很香，小嘴吧唧吧唧的，像在梦里还在吃奶。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，窗外的雪光映进来，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沈月打了个电话。说省城那边很忙，满月的时候再回来。绿萝让我记得换水。”秦岚顿了顿，“赵倩倩也打了电话。说阿胶记得吃，一天一片，别偷懒。”
陈凡放下筷子看着她。“你呢？”
秦岚愣了一下。“我什么？”
“她们都说了。你呢？”
秦岚低下头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。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着，但嘴角却是向上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