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寄锦旗——!”
那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刚落下,影厅厚重的吸音墙仿佛被震得颤了三颤。
紧接着。
像是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洪水终于撞碎了闸门。
掌声。
如雷鸣,如山崩。
在狭小的三号厅里轰然炸开。
观众席前排。
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程序员,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右侧肋骨。
他整个人瘫在座椅上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。
刚才笑得太狠。
他的腹部肌肉现在正处于一种高频率的痉挛状态,每抽一下,疼得他眼泪哗啦啦往下掉。
但他腾不出手去擦。
他只能用那种几乎断了气的嗓音,对着旁边的同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:
“快……快扶我一把……我肠子……笑打结了……”
像他这样的情况,在这一场零点首映场里。
绝非个例。
影厅后门。
值班的经理正扶着对讲机,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,手心全是汗。
“王哥,二楼三号厅……有人笑得背过气去了,快把那副折叠担架抬上来!”
经理的声音在颤抖。
他在这行干了十年,见过看恐怖片吓晕的,见过看文艺片睡着的。
这种看喜剧片笑到需要叫救护车的,他真是头一回见。
江澈拉着沈清月。
趁着人群还在疯狂发泄情绪,悄无声息地顺着侧边的安全通道溜了出去。
“咔哒。”
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身后的喧嚣。
直到踏在空旷、阴凉的地下车库水泥地上。
江澈才松开了沈清月的手。
沈清月那张由于长时间戴着口罩而显得有些潮红的脸,此刻正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亮光。
她盯着江澈的背影。
那个穿着黑色卫衣、后颈处还贴着一小块止咳贴的男人。
“江澈。”
沈清月开口,嗓音里还带着未消散的震惊。
“你那脑子里……到底装了多少怪物?”
江澈没回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白沙烟。
没点火,就那么叼在嘴角。
“没怪物。”
他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就是看这圈子里的烂片看多了,觉得恶心,想给大伙儿换换口味。”
他拉开车门。
“走吧,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……
凌晨两点。
深南市,一处临江的顶层复式。
万达院线深南区的总经理陈平,正光着膀子坐在书房里。
他面前的三个显示器,实时滚动着全国各大院线的零点场数据。
他的右手死死按在鼠标上。
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。
“404。”
“又是404。”
陈平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叠厚厚的《天剑奇缘》排片计划书。
那是由星娱传媒牵头,砸了四个亿宣传的大作。
在深南市的零点场,上座率只有惨淡的百分之五。
大部分影厅里,除了值班的保安,只有几只苍蝇在飞。
而那个被他随手扔进废纸篓里的、只有百分之三点一排片的《疯狂的石头》。
实时上座率:100%。
候补名单:三千六百人。
“疯了……全特么疯了。”
陈平猛地站起身。
椅脚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“嘎吱”响。
他抓起手机,直接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的群组电话。
“别睡了!都给老子起来看数据!”
陈平对着电话吼道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星娱那部《天剑》是坨屎!我们被那帮资本给耍了!”
“听着,立刻调整明早八点后的排片。”
“把《天剑》的场次砍掉一半,全部给《石头》挪地方!”
电话那头,几位院线大佬的声音也透着股子亢奋而产生的沙哑。
“老陈,星娱那边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“问个屁!”
陈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那只白瓷烟灰缸跳了一寸高,里面的烟灰洒在了平整的报表上。
“老子是开电影院的,不是开慈善机构的!”
“观众要看石头,你们塞给人家一坨金子做的屎,人家也不买账!”
“听我的,连夜改!谁手慢,明天的流水就别想跟大伙儿分了!”
在这个五一档的凌晨。
整个华语影坛。
迎来了一场从底层向上蔓延的、血腥的权力更迭。
与此同时。
全网最大的社交平台微博,在经历了一个小时的短暂静默后。
口碑。
像是一桶被点燃的汽油,瞬间冲天而起。
#疯狂的石头 鬼才导演#
#江澈 跪着看完#
#笑到抽筋是什么体验#
每一个词条后面,都跟着一个深紫色的“爆”字。
那些刚从电影院出来的第一批观众,成了最疯狂的推销员。
“我发誓,这是我这十年来看过最天才的叙事!”
“冯大导,你醒醒吧!人家江澈不是在跨界,人家是在教你重新做人!”
“看完之后,我只想做两件事:第一,去给江导寄锦旗。第二,去星娱官博下面骂娘。”
江澈那句“别急,等我上映教你拍电影”的回应。
在那一刻。
不再是一个狂徒的叫嚣。
而是一份。
被钉在了内娱耻辱柱上的、血淋淋的。
战书。
……
京城,郊外。
一栋占地极广的欧式别墅。
客厅里燃着名贵的香薰,味道却压不住那一股子死寂。
冯大导正靠在那张价值三十万的真丝沙发垫上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绸睡袍。
左手端着一只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,里面盛着温热的普洱茶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“江老六身败名裂”的零点场通报。
他已经准备好了一篇新的檄文。
标题叫《流量时代的终结:谈艺术的肃清》。
只要《石头》的票房数据一出来,他就按回车键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放在红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,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频率极高。
震得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
那是他的首席助理。
冯大导放下杯子。
指尖在那微凉的机身上轻轻一按。
“喂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、慵懒的傲慢。
“导……导演……”
电话那头,助理的声音不仅在抖,甚至带着一股子快要哭出来的绝望。
“出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冯大导皱起眉,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悦。
“慢慢说。是那小子的片子被观众砸了场子,还是票房跌穿了底盘?”
“不是……”
助理在那头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震惊而变得尖锐。
“万达、横店、中影……十七家大型院线,就在刚才。”
“他们集体违约了。”
“他们把《天剑奇缘》明天的黄金档排片……全部撤掉了。”
冯大导握着手机的手,猛地一僵。
那种惊骇而引发的寒意。
顺着他的指尖,一寸一寸。
咬进了他的骨缝里。
“他们把排片给谁了?”
冯大导的声音冷得像冰渣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。
“给……给了那块‘石头’。”
助理近乎呻吟地吐出最后半句话。
“现在,全网都在传……那部片子,是神迹。”
冯大导坐在那里。
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撒进来,照在他那张由于过度错愕而显得滑稽的脸上。
他右手五指猛地一松。
“哐当!”
那只珍贵无比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。
重重地。
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瞬间。
四分五裂。
温热的普洱茶液四溅。
那一滩深褐色的水渍。
毫无阻拦地。
迅速。
溅湿了他。
那件象征着身份地位的。
真丝。
睡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