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弓着身子。
左手死死捂住侧腰，两根指头隔着马甲布料，在那块被拧得火辣辣的皮肉周围轻微虚晃。
由于剧痛，他嘴角不住地抽动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子里。
沈清月这一脚和这一拧，力道拿捏得精准。
像是要把他这三年的“老六”行径全部从腰心里挤出来。
监视器屏幕的荧光依旧闪烁。
画面正定格在王宝宝狂奔的特写上。
镜头里，那个长相土气的男人张着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又癫狂的生命力。
这幅构图，在静止的状态下，依旧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张力。
江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，才缓缓直起腰。
“沈老师……你这手劲，不去当铁匠可惜了。”
沈清月冷哼一声。
她拍了拍手心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。
“江导，这叫‘提速’。我看你刚才聊得挺欢，怕你忘了还要导戏。”
片场周围。
几十个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出。
大家低着头，假装在忙碌地收纳电缆和滑轨。
只有空气中那股子还没散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小苍兰香气在交织。
“好了。”
江澈揉了揉酸痛的腰眼，转过身，面对着所有人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刻。
迅速从“挨揍的家属”切换回了“冷酷的暴君”。
他抬起右手。
指尖有力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圈。
“我宣布。”
江澈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干脆。
“《疯狂的石头》，正式杀青！”
安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。
随后。
欢呼声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，在废弃厂房的穹顶下轰然炸响。
“喔喔喔喔！杀青了！”
王宝宝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，把那个卷了边的剧本紧紧贴在胸口，嘿嘿直乐。
郭涛大叔拧开了那只不锈钢保温杯，咕咚灌了一口。
这次不是酒，是温水。
但他喝出了陈年烈酒的豪迈。
制片主任老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。
他冲上来。
手里拿着个被捏皱了的红包。
“江导！成了！咱们硬生生把这块骨头给啃下来了！”
江澈没参与他们的狂欢。
他穿上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，拎起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包。
“老王，剩下的事交给你。
今晚把底片全部封箱，明天一早。
送去剪辑室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江澈消失了。
他把自己关在深南市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无窗剪辑室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外卖的油腻味和高浓度黑咖啡的苦涩。
地上的烟灰缸里，已经堆满了白沙烟的烟头，像是一座灰白的小山。
江澈坐在那台价值百万的高性能图形工作站前。
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。
手指在快捷键上飞快跳动，每一个切点、每一帧的转场，都精准得像是用显微镜对齐过。
【神级导演视角】在疯狂运作。
他脑子里的画面和屏幕上的素材在不断碰撞、揉碎、重组。
与此同时。
外面的世界，关于五一档的预告片已经铺天盖地。
星娱传媒在破产清算前，最后一次压上了所有的资源。
投资四亿的仙侠大作《天剑奇缘》，官宣定档五一。
主演全是内娱最顶级的流量鲜肉，海报贴满了全国的地铁站和商场。
华天影业也不甘示弱，掏出了耗时三年的玄幻大片《封神遗迹》。
这些电影背后的资本，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。
要在五一这个黄金档期。
将江澈这个“异类”，彻底围死在摇篮里。
“江导，数据出来了。”
老王推开剪辑室的门，带进了一股清新的空气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全国院线排片预估表。
江澈头也没回，死死盯着屏幕上郭涛那个微表情的特写。
“说。”
老王的声音有些发颤，指甲在纸张边缘抠出了两道白印。
“星娱联手了三家院线。
他们的排片占比一共拿到了65%。
其他的份额，被《封神遗迹》和一部国外的动画片分走了。”
老王咽了口唾沫，声音低到了尘埃里。
“咱们的《疯狂的石头》……
目前的排片占比只有3.1%。”
“而且。”老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“全是凌晨十二点之后，或者早上六点之前的‘阴间场’。”
3.1%。
在这个资本决定命运的电影市场，这个数字无异于宣判了死刑。
江澈停下了手里切片的动作。
他向后靠去。
椅背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呻吟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管，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“吴勇那狗东西又说话了？”江澈问。
“说了。”老王咬牙切齿地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点开了热搜。
画面里。
吴勇坐在一辆保姆车前，正对着一堆记者的麦克风唾沫横飞。
他的领带歪在一边，脸色因为兴奋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拍电影？”
吴勇在镜头前发出刺耳的嘲笑声。
“江澈懂什么电影？
他那是把一堆横店的弃子聚在一起演马戏！
我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吴勇伸出一根手指，用力戳向镜头，表情狰狞。
“江澈这部电影要是能在五一档活下来，要是票房能破千万。
老子就在星娱大厦楼下，当着全国网民的面。
直播吃键盘！”
直播吃键盘。
这个刺眼的标题，瞬间被刷上了娱乐新闻的头条。
影视圈的大佬们纷纷转发，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挣扎。
剪辑室内。
老王急得直跺脚。
“江导！咱们得想办法！要不咱们去找沈天后，让她动用一下沈家的人脉……”
江澈突然动了。
他伸出有些干涩的食指。
在键盘的那个灰色的、已经磨损严重的“Save”键上。
重重地，敲了下去。
“嗒。”
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。
蓝色的进度条跳到100%。
屏幕中心显示出两个字：【完成】。
江澈站起身。
他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、落了一层烟灰的保温杯，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发酸的冷水。
他走到窗边。
一把扯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。
月光。
像是一捧冰冷的银粉，瞬间洒在了他那张满是倦意、却锐利得让人心惊胆战的脸上。
江澈看着远处繁华却虚伪的霓虹灯火。
看着那些正在为“资本大片”造势的巨型屏幕。
他从马甲兜里摸出手机。
登录了那个几乎要被谩骂声淹没的账号。
他没有发长文。
也没有去解释那3.1%的排片。
他只在吴勇那条“直播吃键盘”的热搜底下。
回了一行字。
“键盘太干了，记得配点水。”
发完。
江澈直接锁屏，将手机塞回兜里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满脸惊愕的老王。
指了指剪辑室门口那箱还没开封的红牛。
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去。给院线那帮经理发消息。”
“让他们把那3.1%的午夜场都留好。”
“等首映礼那天。”
“我要让这个影视圈，听听石头碎裂的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