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！”
场记板合拢的脆响在逼仄、潮湿的走廊里炸开。木质合页撞击的余震顺着虎口蔓延，在江澈的指尖停留了足足三秒才消散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尿碱混合着劣质柠檬清香剂的怪味。这种味道钻进鼻腔，辛辣得让人眼球发酸。
这里是横店影视城最边缘的一处废弃公厕。墙上的白瓷砖已经崩了角，露出发黑的内里。
江澈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黑色导演马甲，坐在那台用二手零件拼凑出来的监视器后。
他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对着小便池、弓着腰、满脸痛苦的中年男人。
“咔。”
江澈按下了暂停键。他没回头，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。
“郭老师，你刚才那个眉头皱得太艺术了。”江澈的声音清冷，在空旷的厕所里撞出沉闷的回声，“我要的不是一个在舞台上演话剧的忧郁中年，是一个被前列腺肥大憋得想撞墙的倒霉保卫科长。”
郭涛尴尬地提了提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裤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。
“江导，我再找找感觉。”
沈清月站在侧门的位置，背靠着一根生锈的铁管。她手里捏着一块浅蓝色的真丝手帕，死死捂住口鼻。
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，此刻写满了怀疑。
她投了两个亿。
在她的预想中，江澈哪怕不拍什么大制作，起码也该在个宽敞明亮的影棚里指点江山。
结果，开机第一场戏，他把全剧组拉进了这间臭气熏天的厕所。
“老王。”江澈低声喊了一句。
制片主任老王赶紧小跑过来。他脚下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发出“叽咕”的声音。
“江导，您吩咐。”
“去看看王宝宝，让他把那身黑西装换了，去泥地里滚两圈。衣服太新，刺眼。”
江澈指了指屏幕角落的一个光点，“还有，灯光组那个柔光纸揭了，换成最便宜的白炽灯。我要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惨白感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，心疼地咧了咧嘴。那柔光纸是刚买的。
但他看了一眼江澈那张冷得像铁一样的脸，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，转身跑向候场区。
此时的公厕外，几十个蹲守多时的狗仔正像闻到腥味的鲨鱼，疯狂转动着手里的长焦镜头。
“拍到了吗？”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狗仔压低声音。
“拍到了！卧槽，江澈真在这儿拍厕所戏！你看那场景，连个像样的打光都没有。”
不到十分钟。
几张像素模糊、角度刁钻的照片出现在了微博的热搜榜单上。
画面里，江澈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导演椅上，沈清月捂着鼻子一脸嫌弃，郭涛对着小便池做怪相。
#江澈导演处女作曝光：厕所里的两亿大制作#
#天后沈清月的两亿买了间公厕？#
#内娱跨界笑话：江老六的草台班子开机记#
词条下方的评论区瞬间成了黑粉的狂欢现场。
“笑死我了，这就是所谓的‘教冯大导拍电影’？他是打算拍一部《厕所风云》吗？”
“心疼清月姐，两亿现金就这么被江澈扔进粪坑了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”
“看那简陋的设备，我怀疑那台摄影机是从废品站收回来的。”
冯大导的粉丝更是倾巢出动，疯狂刷着各种嘲讽的表情包。
“门槛太低，连苍蝇都能当导演了。”
这些恶毒的评论顺着无线电波，也传进了剧组休息区。
王宝宝蹲在门口，手里抓着那个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的剧本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监视器前、稳如泰山的江澈。
“江哥……外边那些人说话挺难听的。”王宝宝嗓音沙哑，透着股不安。
江澈没理会，他正微调着监视器的色温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，幽蓝幽蓝的。
沈清月走过来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遥控器。
“江澈，你看看网上的动向。”沈清月把手机屏怼到他面前，指尖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，“两亿投资，全网都在等一个奇迹，你现在给我拍这个？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江澈抬起眼皮，淡淡地扫了手机一眼。
那些谩骂和嘲讽，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串无意义的代码。
他伸手，缓慢地推开了沈清月的手机。
“沈老师，剧本第九页第三行，写着什么？”
沈清月愣住。
“‘生活就像这尿道，憋得久了，出来的都是血。’”江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小便池旁，亲自调整了一下摄像机的俯拍角度。
“他们要看豪车美男，要看滤镜特效。但我给他们的，是骨子里那股子穷酸的真实感。”
江澈转过脸，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一抹近乎癫狂的冷静。
“电影没上映前，我是疯子。上映后，他们才是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左手按住对讲机。
“老王。”
老王正忙着给演员递毛巾，赶紧应了一声。
江澈看着监视器画面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划。
“围墙外边那些蹲守的狗仔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给我清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像是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剜向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镜头。
“告诉安保，再让我看见一个闪光灯，我就让他们滚出横店。”
江澈拉了拉马甲的领口，头也不抬地吐出最后半句话。
“别让他们，脏了我的镜头。”
老王吓得打了个冷战，他看到了江澈眼底那种绝对禁止侵入的戾气。
那是属于导演的领地意识。
老王抹了一把冷汗，抓起对讲机就往门外冲。
“所有人注意！清场！清场！”
仓库外的喧闹声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变得杂乱。
厕所内，水管滴水的声响再次占据了主流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江澈盯着屏幕里郭涛那张布满褶皱的脸。
他的嘴角，在那一刻。
隐秘地。
向上挑起了一个冰冷且自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