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腹抵在太阳穴两侧,顺着血管跳动的频率用力向内揉搓。
那股子从脚面蔓延上来的钻心疼痛还没散干净,脑子又被满屋子的噪音搅成了一锅糨糊。
江澈闭着眼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是一间位于横店外围、日租金不到两百块的旧仓库。
天花板上的吊扇正“嘎吱嘎吱”地转着,带起一阵阵混杂着汗臭、廉价卷烟和过期方便面调料包的浑浊气味。
“我的水!那是老子刚拧开的!”
一个满脸横肉、脖子上挂着条粗大镀金链子的胖子正瞪着眼。
他右手死死抓着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,左手推搡着对面那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“小神偷”。
“碰瓷碰到老子头上来了?我看你是皮痒了!”
“谁稀罕你的水?我那是脚滑!”
瘦麻杆不甘示弱,嗓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。
他一边往后躲,一边还试图去掏对方的兜,动作熟练,透着股骨子里的贼性。
长桌左侧。
王宝宝正捧着那叠厚厚的剧本,像是在捧着一张价值连城的存折。
他嘴唇不断地翕动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砸。
“包……包世宏……不对,我是黑……黑皮……”
他操着一口浓重到听不出省份的方言,急得满脸通红,舌头像是在嘴里打了结。
坐在他旁边的郭涛大叔。
他正半瘫在椅子里,那个漆皮剥落的铝制保温杯盖子开着。
一股浓烈的廉价二锅头味儿从杯口散发出来,熏得周围的人直皱眉。
他半眯着眼,眼神涣散,右手还机械地在大腿上拍着节奏,嘴里嘟囔着一段没人听得懂的话剧台词。
江澈睁开眼。
他盯着长桌两边这群所谓的“主创团队”。
这哪是个剧组?
这特么分明是个刚被遣散的马戏团。
“江导,您喝茶。”
制片主任老王凑过来,递上一个一次性纸杯。
纸杯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黑乎乎的指印。
老王也是个奇葩,原本在横店是干盒饭批发的,因为欠了一屁股债,才被江澈廉价拉来当了管家。
江澈没接那杯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笔尖在桌面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进度表上敲了敲。
“老王。”
江澈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股子砂纸摩擦的粗粝感。
“这种阵容,你觉得咱们明天能开机?”
老王干笑两声,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。
“江导,这不都是您亲自挑的‘特型演员’吗?”
他压低声音,余光瞥了一眼窗外。
“就是……外边那些蹲守的狗仔,说话有点难听。”
江澈侧过头,看向那扇落满了灰尘的窗户。
玻璃缝隙外。
几台长焦镜头的红灯正若隐若现。
不到十分钟。
一张像素模糊、却讽刺意味的照片被传到了微博上。
画面里。
江澈穿着导演马甲,坐在破旧的仓库里,对面是一群打闹的壮汉、喝酒的大叔和发抖的村娃。
#江澈导演梦:马戏团还是剧组?#
#震惊!天后前任跨界拍戏,演员竟全是横店底层弃子#
#影视圈门槛沦陷,江老六在线整活#
评论区再次沦为嘲讽的海洋。
“笑死我了,那个喝酒的大叔是男主吗?他是打算在镜头前表演耍酒疯?”
“江澈是真没钱了还是真疯了?找这帮人拍电影,他是打算在影院门口发臭鸡蛋吗?”
“这种草台班子要是能出作品,我当场把横店的石狮子吞下去!”
那些原本就瞧不起江澈的大导演们,更是纷纷点赞。
在他们眼里,江澈这已经不是在拍戏,而是在羞辱这个行业。
仓库内。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那个胖子已经掀翻了一把塑料凳子,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江澈的鼻子。
“我说江导!钱给得是挺痛快,但你这剧本写的是个啥?”
胖子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剧本哗啦作响。
“让老子去钻下水道?我这身材,卡死在里面谁负责?”
江澈看着那张满是横肉、还在微微发颤的脸。
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属于系统灌输的“导演暴君”基因,正在像火山喷发一样。
一寸一寸。
顶到了喉咙口。
“砰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江澈右手抓起那个实木的文件夹,狠狠地砸在了红木长桌上。
力道之大。
直接把桌角的一块漆面震飞了出去。
那只装满了二锅头的保温杯被震得跳起半米高,酒液洒了一地,辛辣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房间。
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。
那个胖子还保持着指点江山的姿势,手僵在半空,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江澈站了起来。
他没去拍手上的木屑,也没去看地上的酒渍。
他就那么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。
阴影顺着灯光,一点点覆盖了长桌两边的所有人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散漫。
而是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硬和暴戾。
“吵够了?”
江澈的声音极轻。
却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,直接扎进了众人的天灵盖里。
他看向那个胖子。
“身材太肥钻不进去?”
江澈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“那我就把你那一身肥油一刀刀割了。
你是来演道哥的,不是来当大爷的。
在我这儿,除了镜头,没人负责你的脸面。”
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郭涛。
“郭老师。
二锅头好喝吗?
你是想在那间破话剧团烂死。
还是想穿着西装,去领那个你等了三十年的影帝奖杯?”
郭涛原本涣散的眼神,猛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手心渗出一层细汗,死死抓住了裤腿。
最后。
江澈的视线落在缩成一团的王宝宝身上。
“宝宝。”
江澈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字不认识,我可以教你。
但要是连这股子穷横的劲儿都丢了。
你就给老子滚回南墙根底下,去吃你那五块钱一盒的白米饭。”
王宝宝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仰起头,看着江澈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睛。
那种由于恐惧而产生的真实战栗,让他原本憨厚的脸,竟隐隐透出了一股子属于“黑皮”的痞气。
“系统。”
江澈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开启魔鬼训练模式。”
【指令确认。】
【神级演技指导(暴君版)——覆盖全场。】
接下来的四个小时。
这间破旧的仓库,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江澈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讲道理。
只要台词错一个字。
只要眼神偏离一公分。
他那带毒的嗓子,就能把演员最后一点自尊心撕碎了踩进泥里。
“胖子!你是黑社会!你是要弄死人的流氓!
不是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婶!
眼神给我沉下去!想象你的心是冷的!”
“瘦子!动起来!我要看你手指的灵活性!
不是让你在那儿抠鼻屎!”
他用最难听的脏话,精准地击碎了每一个人的防线。
这种高压而产生的紧迫感。
硬生生地。
把这群原本散沙一样的社会底层。
逼出了骨子里那股子为了生存而摸爬滚打的狠戾和痞气。
晚上十点。
每个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。
没人说话。
汗水在他们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泥痕。
但在那种疲惫的状态下,他们的眼神,全变了。
那种原本属于草根的、唯唯诺诺的畏缩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股子为了这本剧本、为了这个导演。
敢去把天捅个窟窿的亡命感。
江澈坐在桌角。
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,肩膀上的伤口渗出了一点红。
他看着这群终于像个人样的“正常人”。
刚准备伸手点一根烟庆祝一下。
“哐!”
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被人从外面惊慌一脚踹开。
制片主任老王。
他满头大汗,那件白衬衫被汗水浸得近乎透明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戳的账单。
连滚带爬地扑到江澈面前。
他的嗓音里。
透着一股子。
由于绝望而产生的。
凄厉。
“江导!”
老王声音在发抖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“不好了!”
“咱们租借那个厂房和电影院场地的尾款付不出了!”
“银行刚才把咱们的剧组账户……给冻结了!”
老王瘫坐在江澈脚边,面如死灰。
“资金链……”
“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