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筒里最后的残响是马桶水流翻涌的“咕噜”声,沉闷而短促。
江澈看了一眼黑掉的手机屏幕。
指腹滑过屏幕上的裂纹,带起一阵轻微的粗糙感。
他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。
身体向后陷入深灰色的布艺沙发,后背撞击海绵,发出一声闷响。
右边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过大,猛地拉扯了一下。
那种由于皮肉牵引带来的钝痛,让他本能地咬了咬牙,腮帮子的肌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绷出一道僵硬的弧度。
他在脑海里重新翻阅着《疯狂的石头》的分镜头脚本。
每一帧画面的色调,每一处台词的重音。
如同烙铁烫过的印记,清晰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拍戏?”
江澈低声自语。
嗓音里还带着唱完《算什么男人》后的那一抹沙哑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火的烟,放在鼻尖轻嗅,那一股子辛辣的草木香气让他亢奋而过载的大脑稍微降了降温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江澈要跨界当导演的消息,像是一阵带着火星的飓风,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的影视圈。
微博热搜榜单上,#江澈 导演#这个词条以一种蛮横的姿态,在半小时内冲进了前三。
这一次,评论区没有了之前的感伤和泪水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满屏的荒诞感和毫不遮掩的嘲弄。
“江老六这是唱而优则导?步子迈太大,小心扯着胯。”
“拍电影不是写歌,不是你会弹个吉他、嗓门大就能玩的。那烧的是真金白银,不是唾沫星子。”
“一个被雪藏了三年的歌手,拿什么去导戏?拿他那把破吉他当监视器吗?”
影视圈的几位大佬也没闲着。
知名大导冯大炮在中午十一点发了一条动态。
配图是一张模糊的、门槛极高的古建筑大门。
文字只有一段:
“现在的年轻人,拿了点声望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
艺术是有门槛的,不是谁都能在这行里分一杯羹。
跨界?我看是想捞快钱想疯了。
奉劝某些人,老老实实回你的录音棚,别来祸害大银幕。”
这条动态在短短十分钟内被转发了五万次。
下面的跟风者不计其数。
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编剧、影评人,纷纷开启了冷嘲热讽模式。
在他们眼里,江澈这种行为,是对影视艺术的一种亵渎。
江澈坐在公寓的阳台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,上面赫然是冯大炮的言论。
他没去发博反击。
只是随手把报纸折成了一个简陋的纸飞机。
指尖一弹。
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最后栽进了楼下的绿化带里。
“门槛?”
江澈冷笑一声。
他背上那个装满了《疯狂的石头》剧本的黑色双肩包。
拉链拉合的声音清脆利索。
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网络口水战。
是钱。
下午一点,京城cbd,华天影视投资公司。
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薰味道,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。
江澈坐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。
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西湖龙井。
茶叶在水底打着旋儿,浮现出一层暗沉的色泽。
门开了。
一个大腹便便、戴着金丝眼镜的投资人走了进来。
男人姓赵,是圈内出了名的“金主”。
“江老师,久仰大年啊。”
赵总坐在江澈对面,笑容里透着一股商人的圆滑和那种骨子里的傲慢。
他甚至没看江澈递过去的剧本。
只是用两根短粗的手指捏着打火机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。
“听说你想拍戏?还是自己导?”
赵总抬了抬下巴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江老师,你是现在乐坛的顶流,如果你想演戏,我手里有几个上亿投资的大Ip,男一号的位置随你挑。
但导戏……这买卖,我不看好。”
江澈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那本厚厚的、封面上写着《疯狂的石头》的剧本往前推了推。
指尖扣在封皮上。
“赵总,先看看本子。”
江澈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请求的卑微。
赵总有些不耐烦地掀开剧本。
他的视线在第一页上扫了不到十秒钟。
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黑皮?道哥?还要用重庆方言?”
赵总把剧本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江澈,你是不是在荒岛上待久了,审美出了问题?
这种接地气的烂俗角色,现在观众不买账。
现在的市场,要的是这种。”
赵总指了指窗外那些巨大的电子海报。
海报上全是磨皮过度的漂亮脸蛋。
“要大Ip,要顶级鲜肉,要视觉特效。
你这剧本里,连个像样的女主角都没有。
一堆歪瓜裂枣,谁看?”
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那是讲故事的方式。赵总,这剧本的逻辑……”
“逻辑值几个钱?”
赵总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。
“江老师,听我一句劝。
如果你愿意把剧本改了,加一个流量女星当主角,再把这些方言土语去了。
我或许能给你投个五百万。
否则……这东西在我这儿,连废纸都不如。”
江澈站起身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抓起剧本,直接塞进了背包里。
接下来的四个小时。
江澈跑了三家投资公司。
几乎所有的反馈都如出一辙。
“太土了。”
“没有流量支撑,风险太大。”
“一个唱歌的导演,谁敢担这个责任?”
最后一家,是位于建外大街的一栋灰黑色办公楼。
这里是“远帆影业”。
江澈坐在副总经理的办公室里。
这里的空气很闷。
那个姓刘的副总把剧本翻得哗啦响。
“江澈。”
刘总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怀疑。
“我看了你的剧本。多线叙事?黑色幽默?
这种玩法,国内那几个大导演都不一定能玩转。
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拍好?”
他把剧本反手甩在桌子上。
纸张在光滑的木面上滑行,最后悬在边缘,摇摇欲坠。
“现在的影视圈,是资本的游乐场。”
刘总冷笑一声,指着江澈肩膀上的伤口。
“你那点靠唱歌攒下来的名声,在这里根本不够看。
没人会拿几千万去陪你玩一个‘导演梦’。”
刘总站起身。
他走到江澈面前,由于身高的劣势,他不得不微微仰头。
但这并不妨碍他眼神里的轻蔑。
“回去吧,江澈。”
刘总伸出一根手指,在江澈的肩膀上虚点了一下。
“这里不适合你。
如果你真想玩,去找个剧组当个副导演,磨练个十年八载再出来。”
江澈看着那根指在自己面前的手指。
他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个正在结痂的伤口,在这一瞬间,传来了阵阵由于愤怒而引发的刺痛。
那种痛感顺着血管,直冲他的太阳穴。
他伸手。
缓慢地。
抓住了那个剧本的边缘。
“咔。”
江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他把剧本塞进背后的背包里。
拉链拉合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转过身。
步履稳健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人的傲慢上。
走出远帆影业的大门。
外面是夕阳西下的余晖。
橘红色的光打在那栋灰黑色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折射出一种近乎虚假的繁华。
江澈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上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在马路上打着旋儿。
他低头。
看着那双沾了一点灰尘的帆布鞋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薄荷糖。
扔进嘴里,狠狠咬碎。
清凉感在口腔里炸开,带起一阵略显辛辣的回甘。
“导演门槛?”
江澈低声呢喃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霓虹。
眼底那抹疯狂的火苗,在那一刻,彻底烧成了燎原之势。
他拿出了那部碎屏手机。
点开银行软件。
看着账户里由于收购星娱股份后,还剩下的一笔流动资金。
数字在那儿跳动。
像是某种无声的助威。
江澈大步走向路边的公交车站。
背影清冷,却透着一股子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狠辣。
“既然没人投。”
江澈对着空旷的街道,冷笑一声。
嗓音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癫狂。
“老子。”
“自己全资拍。”
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
像是某种庞大怪物。
正悄无声息地。
潜入这个烂透了的。
名利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