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感应大门在背后缓缓合拢。
门缝里吐出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冷气。
沈清月右手死死攥着那叠温热的检查报告单。
指甲抠进纸张边缘，硬生生把平整的复印纸抓出了几道发白的褶皱。
她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眸子里，火苗像是被浇了汽油，烧得瞳色发亮。
“江澈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沈清月脚下的高跟鞋在地砖上踏出凌厉的“哒哒”声。
声音在寂静的急诊大厅外回荡。
江澈走在前面，肩膀晃了晃，步子迈得很大。
他卫衣后背被雨水浸湿的印子还没干，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墨渍。
听到喊声，他不仅没停，反而走得更快了，几乎是小跑着拉开了那辆黑色埃尔法的车门。
“属牛的是吧？跑这么快！”
沈清月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。
在他准备关门的前一秒，她的一只手掌死死抵住了电动滑门的边缘。
力道极大，震得她虎口一阵发麻。
江澈坐在真皮座椅里，偏过头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颗咬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，嘴角挂着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散漫。
“沈老师，这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，检查做完了不走，留在那儿吃宵夜？”
沈清月没说话。
她猛地弯腰钻进车厢，动作带起一阵冷冽的小苍兰香气。
“嘭！”
车门被她按下了强制关闭键。
逼仄的后排空间里，空气瞬间凝固。
沈清月把那叠报告单劈头盖脸地朝江澈怀里砸去。
纸张在空中散开，几张彩超单飘到了江澈的帆布鞋面上。
“‘间歇性神经坏死’？”
沈清月盯着他，嗓子哑得厉害，眼眶周围的一圈红晕还没褪下去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，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。
“江澈，你真行。连这种损招都能编出来。”
江澈垂下眼皮，看着膝盖上的报告单。
那一排排代表健康的黑色数据，像是一记记无声的嘲讽。
他咬了一口苹果，“咔嚓”一声。
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医生说了。”江澈嚼着苹果，含糊不清地开口。
“我这叫心理性预感。万一明天就坏了呢？”
“你还编！”
沈清月猛地倾身凑近，双手死死按住江澈身体两侧的真皮扶手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。
江澈甚至能看到她细长睫毛上挂着的、还没来得及滑落的一点水珠。
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上，带着一股因愤怒而产生的灼热感。
“骗我很好玩吗？看着我为你哭，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带你挂急诊，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？”
沈清月的声音在发抖，那种由于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生理性战栗，顺着她的手臂传导到了座椅上。
江澈握着苹果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那抹老六标志性的玩世不恭，在这一秒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缝。
那种深不见底的忧伤，像是一块沉入海底的生铁，又一次隐隐浮现。
就在修罗场的气氛几乎要将车顶掀翻的时候。
“叮——！”
两声重叠在一起的尖锐提示音。
同时从两人的兜里响了起来。
那是微博特有的爆料推送声。
声音急促且刺耳。
江澈顺势推开沈清月的肩膀，反手掏出那个碎了屏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最顶端是一行加粗的红字标题：
【星娱传媒官博：关于劣迹艺人江澈全行业联合抵制声明】
沈清月也拿起了手机。
她滑开屏幕的指尖，在微凉的空气里抖了一下。
画面里。
星娱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张长图。
图片的背景是压抑的深灰色，最上方印着星娱传媒的logo。
“声明：鉴于艺人江澈长期以来人品低劣、私生活混乱、多次严重违背行业操守，并单方面非法解除经纪合同……”
文字密密麻麻，每一个词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。
“经我司研究决定，并联合行业内四十二家关联单位，即日起对江澈实施全面封杀。”
长图的底部。
赫然盖着几十个刺眼的大红公章。
那是星娱传媒背后的资本版图——院线、唱片发行、广告代理、甚至是几家主流媒体平台。
几乎在声明发出的同一秒。
沈清月点开了自己手机里的网易云音乐和qq音乐。
她的动作极快。
搜索栏里输入“江澈”二字。
“搜索结果为空。”
“根据相关法律法规，搜索结果不予显示。”
不仅是新歌。
连江澈三年前发布的那些成名曲。
全部在一瞬间，被系统彻底抹除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404页面。
“钱海……”
沈清月咬紧牙关，牙齿相互摩擦，发出咯吱的微响。
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愤怒，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是要断了他的根。
在这个流量时代，作品被全线下架，就意味着这个人在互联网上彻底“死亡”。
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。
“人品低劣？私生活混乱？”
沈清月盯着屏幕上那些编造的“旧料新炒”。
甚至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、疑似江澈进出夜店的合成照片。
她气极反笑。
她猛地转过头，看着靠在座椅上、盯着碎屏手机发呆的江澈。
“他这是在报复。报复你昨晚在直播里让他丢了脸。”
沈清月呼吸急促。
她迅速点开自己的个人微博发布界面。
“四十二家单位是吧？”
沈清月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库里掏出来的刀片。
“行。那我沈清月就当第四十三个。”
她的指尖在屏幕键盘上飞快跳动。
“我倒要看看，他们敢不敢连我也一起封杀了！”
她要发文。
用她那个坐拥几千万真实粉丝、代表着顶流天后身份的账号。
公开质疑星娱传媒的声明。
公开为江澈三年前的“真相”背书。
江澈看着手机屏幕。
热搜榜单已经炸了。
满屏都是星娱传媒买的水军在狂欢。
“江澈滚出娱乐圈”的词条，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，死死压在榜首。
江澈的指尖在那道碎掉的屏幕裂纹上划了一下。
有点喇手。
就在沈清月即将按下那个“发布”键的瞬间。
一只大手。
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。
江澈的手掌很宽，指心带着一层长期握琴留下的薄茧。
他没有用力去抢。
只是稳健地，一把按住了沈清月手机的整个屏幕。
温热的触感覆盖了屏幕上的冷光。
“放手！”
沈清月抬头，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，眼神里全是决绝。
“江澈，你让我发！我就不信这个圈子没王法了！”
江澈没放。
他坐在阴影里，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偶尔掠过他的脸，忽明忽暗。
他垂下眼帘，看着沈清月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。
他的声音。
冷得出奇，却没有半点惊慌。
“别用你的前途试水。”
江澈缓缓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压迫感。
他把沈清月的手机一点点按了下去，扣在了两人的膝盖之间。
“钱海既然敢盖这几十个章，就等着你跳进去呢。”
江澈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在医院诊室里吃苹果的“老六”。
而像是一头在黑夜里潜伏了三年、终于看清了猎物喉管的野兽。
他盯着沈清月的眼睛。
嘴角扯起一个细微、却让沈清月脊背发寒的弧度。
“沈老师，这种打群架的方式，太低端了。”
江澈的声音极轻。
却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，精准地扎进了这死寂的空气里。
“这种封杀令，在他们眼里是判决书。”
“但在我眼里……”
江澈右手大拇指在手机电源键上轻轻一按。
屏幕熄灭。
映出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瞳孔。
“这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别急。我有更高端的玩儿法。”
“我会让他们亲手，把自己盖上去的章，一个一个抠出来吃下去。”
沈清月僵住了。
她盯着江澈。
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，她看到了一股。
足以颠覆整座星娱大厦的。
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