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三年，耶律寒来了。
不是以使节的身份，而是以顺义王的身份，正式访问大梁。
这是他统一草原后第一次南下，随行三千精骑，牛羊万头，皮毛药材不计其数。他带来了草原最丰厚的贡品，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他要求娶沈无妄。
这一次不是在宴会上随口一说，而是正式通过国书提出的。
顺义王遣使递交国书，请求与大梁和亲，求娶鸾妃沈无妄。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念完国书，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。
萧景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。
顾长渊刚从凉州回京，站在武官行列里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谢清衍拿着笏板的手紧了紧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
皇上，礼部尚书硬着头皮继续说，顺义王在国书中说，他愿意以河西三城为聘，换取鸾妃殿下。
河西三城！
满朝文武再次哗然。
河西三城是草原通往西域的要道，地理位置极为重要。耶律寒竟然愿意用三座城池来换一个人？
这已经不是诚意了，这是疯了。
朕不同意。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皇上，户部尚书站出来，河西三城的战略价值极高，如果能以此换取鸾妃，似乎，
你再说一遍？萧景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户部尚书身上。
户部尚书打了个寒颤，不敢再说了。
退朝后，萧景珩直接去了揽月宫。
沈无妄正在院子里教一只鹦鹉说话，看到萧景珩黑着脸走进来，就知道出事了。
怎么了？
耶律寒派使者来，要求娶你。萧景珩的语气很冲，他还说愿意用河西三城做聘礼。
沈无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倒是大手笔。
你笑什么？萧景珩更气了，他要把你带走，你还笑？
皇上，我又不是物品，谁想要就能要走？沈无妄放下鹦鹉，他求他的亲，我过我的日子，两不相干。
你真的不想去？
皇上觉得呢？
萧景珩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好，朕回绝他。
等等。沈无妄叫住他，先别回绝。
你什么意思？
耶律寒既然敢提这个条件，说明他有底气。如果我们直接拒绝，可能会影响两国关系。沈无妄想了想，让我见他一面。
不行。
皇上，沈无妄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我只是去跟他说清楚，不是跟他走。而且有些话，当面说比通过使者传达更有效。
萧景珩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妥协了。
让影格跟你去。
见面的地点安排在鸿胪寺。
耶律寒已经在等着了。
几年不见，他变化不小。脸上多了几道伤疤，眉宇间的桀骜变成了沉稳，举手投足间都是大汗的威严。但看到沈无妄的那一刻，他眼中的光芒还是和以前一样炽热。
沈无妄。他站起来，声音有些发紧，你来了。
耶律大汗，别来无恙。沈无妄在他对面坐下，国书的事，是你的意思？
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。
我知道。耶律寒看着他，但我必须试一次。
为什么？
因为你是我耶律寒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。他的声音很沉，很认真，沈无妄，跟我回草原吧。我给你最尊贵的位置，给你整片草原。只要你想要的，我都能给你。
沈无妄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耶律寒，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？
什么？
自由。沈无妄说，你说你能给我整片草原，但那是你的草原，不是我的自由。跟你回去，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。区别只在于，这个笼子更大一点而已。
耶律寒愣住了。
我想要的，是想去哪就去哪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不用依附任何人。沈无妄看着他的眼睛，你给不了，萧景珩也给不了。
那谁能给？
我自己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耶律寒看着沈无妄，眼中的炽热慢慢变成了苦涩，最后化为一声长叹。
你变了。
我没变。沈无妄笑了笑，我一直都是这样。只是你以前不了解我。
河西三城，你真的不要？
城池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沈无妄站起来，耶律寒，你是个好大汗，也是个好人。但我们之间，只能做朋友。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如果你真的想表达诚意，河西三城可以作为互市的口岸，两国共同管理。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，比换一个人划算多了。
耶律寒看着他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沈无妄啊沈无妄，你真是，他摇了摇头，让人又爱又恨。
过奖。
沈无妄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，影格正靠在墙上等他，看到他出来，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公子。
走吧，回家。
两人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公子，影格忽然开口，如果耶律大汗真的给你自由，你会跟他走吗？
沈无妄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不会。
为什么？
因为我的家在这里。
影格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回到揽月宫的时候，谢清衍已经在等他了。
你去见耶律寒了？
他怎么说？
还能怎么说，被我拒绝了呗。沈无妄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对了，河西三城的事你可以跟进一下，我建议作为两国互市口岸，共同管理。
谢清衍看着他，忽然问：你拒绝他，是因为皇上吗？
沈无妄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你想多了。
那是因为顾长渊？
谢清衍，沈无妄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你今天怎么了？
谢清衍沉默了一会儿，苦笑了一下。
没什么，就是有些嫉妒。
嫉妒谁？
嫉妒所有能光明正大追求你的人。
沈无妄愣住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谢清衍看着他，眼中是六年沉淀下来的深情，再也无法掩饰。
无妄，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人，我也知道你不会回应。但有些话，我憋了六年，再不说出来，我怕我会疯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揽月宫见到你，就喜欢了。
沈无妄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谢清衍等了一会儿，没有等到回应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你看，我说了吧，你不需要回答。他站起来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。
他转身要走，沈无妄忽然叫住他。
谢清衍。
你是个很好的人。沈无妄看着他，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。
我知道。谢清衍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单薄，没关系，能遇见你，就已经很好了。
他走了。
沈无妄坐在原地，看着跳动的烛火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【叮！收割谢清衍欲望值：深情一亿，释然两千万，执念一千万。累计欲望值：三百二十八亿七千万。】
一亿。
这是谢清衍第一次贡献这么多欲望值。
但沈无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007在他脑子里安静了很久，才小心翼翼地说：【宿主，你还好吗？】
我没事。沈无妄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只是觉得，有点闷。
窗外月色如水，桂花又开了。
他想起六年前刚进宫的时候，满院桂花，他穿着红衣，对着铜镜笑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猎物，所有的感情都是他的食物。
但现在，他不确定了。
007。
【嗯？】
你说，妖会不会动心？
007沉默了很久。
【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宿主你现在的心率，很不正常。】
沈无妄把手放在胸口，感受着那里传来的、不属于九尾狐妖的、微弱却真实的跳动。
他闭上眼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