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值房里,褚英捏着一张纸站着。那是圣旨的抄件,三法司会审定谳,靖江王通漠北,召京对质。王府查抄已是前奏。
九月初三的夜,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半年前,是他把周总督送进诏狱;半年后。他要去抄靖江王的府。账是脏的,翻账的人不脏,这句话,他记得自己说过。
他把纸收进袖里,拿起小本。本子上记着许多事:账房先生吐的账,庄子管事死了,王府烧了字、填了井。还有一句话:王府的账,是替谁记的?
他合上小本,吹灭灯。今夜,去王府外头看看。
王府夜深了。褚英站在对街阴影里,府门开着。一辆青布车从门里出来,车上蒙着麻布,车辕上坐着两个人,没有说话。车往西走了,西边是城外。箱子里装的什么,麻布底下盖的什么。他不知道;可他知道,府里在往外搬东西。搬的是怕人看见的东西。
府门又关了,门缝里透出一点灯,在夜色里明灭,像在守着什么。
他站了很久。府里还有谁没睡?孙昭回来了,吴管事进进出出,账房先生在诏狱。王爷在哪一间屋子?
他摸了摸腰间的刀。刀没出鞘。他静候着,等旨意落,等总旗点头,他记小本。
九月初四晨,诏狱。褚英下了台阶,潮霉味扑面。账房先生在最里头一间,戴着旧铜边眼镜,瘦长脸像一杆老秤。
褚英隔着栏杆站着。
大人,又来了?账房先生说,三法司核了口供,都是真的。内库账记成灯油,那笔银子走王府内库,都是王爷让记的。庄子的账,是替王府记的。
对,王府的账——是替谁记的?
这句话他问过三回。第一回,账房先生没说;第二回,没说;第三回,还是没说。今夜,第四回。
账房先生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大人,账记到王府为止。王府后头,小的够不着。
账记到王府为止,王府后头够不着。
够不着,还是不敢说?
大人,有些账记到哪儿就算哪儿,多记一笔。小的这条命就交代了。
多记一笔,命就交代了。庄子管事吐了账,被请走养病,死了。账房先生吐了账,在诏狱活着,因为他还够得着。
褚英看着账房先生,看了很久。
你是够不着,还是在等?
账房先生没有说话,把脸埋进阴影里。等?等什么?等账翻完,还是等那只手收线?褚英转身走了。身后,账房先生的声音飘过来:
大人,那条线,不是王爷一个人牵的。
那条线不是王爷一个人牵的。
还有一个人在线那头,比王府更深。
褚英站住,没有回头。他走出诏狱,日头白了,他站在台阶上,掏出小本。记下一行:账翻到王府,王府后头还有人。
他合上小本,往王府走。圣旨快到了,他得看着那扇门。今夜,还开着么?
午后,王府对街。褚英站着,府门半掩。门里有人进出,孙昭出来了。吴管事送孙昭上车,车往东,东边是宗人府。孙昭去宗人府?宗人府管宗室谱牒,账翻了,王爷去宗人府做什么?他想起那句话,靖江王自认:井是本王挖的,路也是本王挖的。宗人府里,有什么要收的?
他记下,看着那辆车走远。
黄昏,府门又开了。靖江王出来,青袍缓步,没带护卫,只一个人。他站在府门口,看着对街,看见了褚英。他没有躲,招招手,像招一只猫。
褚英走过去。
褚千户,站了一日了,进来喝碗茶。
茶。他想起那一回,也是茶。那一回,王爷说:本王的茶,不脏。
王爷,末将当差,也不差一碗茶的工夫。
他走进去。正厅茶沏好了,靖江王坐着,抚着膝上那只猫。猫眯着眼。
千户,圣旨快到了?
圣旨。他知道,圣旨快到了。
末将不知。
千户,你说,本王通漠北?
通漠北,铁证在此。他偏问:本王通漠北?
王爷,账在——
账在——账是人记的,人记的账,就能改。
人记的账能改,可信在,信烧不掉。信是那只手的印。
王爷,账能改,信改不了。
信改不了。靖江王抚猫的手停了。猫睁开眼,跳下他的膝,走了。靖江王看着猫,笑了。
猫也知道,要下雨了。
下雨。要下雨了。
千户,本王等着,看这场雨淋湿谁。
淋湿谁。他想起账房先生的话:那条线不是王爷一个人牵的。
王爷,线那头还有谁?
靖江王看着褚英,看了很久。
千户,你记小本。
记小本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末将记性好。
好。那就记着:本王不知道线那头是谁。
不知道。他知道的,是真话还是假话?他分不清。
可本王知道。那个人,比本王更等得起。
那个人比王爷更等得起。比靖江王更等得起的人,会是谁?他想起那只手,想起安敬,想起冷宫那道墙。他不知道。
靖江王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千户,送客。
送客。褚英站起来,行礼。
末将告退。
他转身走。身后,靖江王的声音传来:
千户,替本王问总旗安好。
问总旗安好。账翻了,王爷问总旗安好。
他没有回头,走出王府。夜色落了,他站在府门外,掏出小本。记下一行:王爷说不知道线那头是谁,王爷说那个人比王爷更等得起,王爷问总旗安好,猫走了,茶凉了,雨要下了。
他合上小本,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星,云压得很低,要下雨了。这场雨,会淋湿谁?
他按着刀,转身走进夜色。身后,王府的灯还亮着,在夜色里明灭,像在等着什么,等雨落,等线头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