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翠儿眼皮都没抬。
“又来收钱?今天没钱给你!”
赖三嘿嘿一笑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到摊上的豆腐上。
“谈钱多伤感情。”
“翠娘人长的好看,你这豆腐,看着也水嫩,一定很好吃。”
刘翠儿手里的豆腐刀往案板上一剁。
砰!
“有钱买,没钱滚。再多看一眼,老娘把你眼珠子剜下来拌豆腐。”
旁边几个摊贩低头憋笑。
赖三也不生气。
“性子还是这么烈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刘翠儿抬眼看他,视线落在他脖子后面那几条伤口上,嗤笑一声。
“哟,这是晚上翻哪家婆娘的院墙,被人家挠成这样。”
赖三脸皮抽了抽。
他下意识捂住脖子,眼里闪过一丝后怕。
“别提了,昨晚撞邪了。”
他又像是想起什么,赶紧咳了一声。
“今日来就是问个事。”
赖三抬手一指,目光落在叶玄身上。
“你这哑巴傻侄子,得有十五了吧?”
叶玄手里的刻刀,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他没抬头,继续手中的动作。
刘翠儿反应极快。
她一脚踢在叶玄小腿上,骂道:
“他?十五?你瞎啊!”
叶玄被她踢得往旁边一缩,抬起头,冲赖三咧嘴笑了笑。
那笑又呆又怯。
眼神空空的,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刘翠儿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傻子今年才十三,光长个不长脑子。半大小子吃穷老子,我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逃难路上捡这么个饭桶回来,啥也干不了,就知道吃。”
赖三盯着叶玄看了几眼。
叶玄身量不算矮,可人瘦,脸上又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。
再加上常年低头缩肩,一副痴傻木讷的样子,确实不像正常十五岁的少年。
赖三摸了摸脖子,嘀咕道:
“才十三啊,那没事了。”
刘翠儿眼睛一瞪。
“你就是来捣乱的吧,滚滚滚!别挡我做生意。”
赖三干笑两声。
“翠娘别急嘛。这不是最近镇上丢人了吗?听说丢的都是十五岁左右的半大小子。虎哥心善,让我们帮着问问,看看哪家有差不多年纪的,也好早做防备。”
刘翠儿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孙虎心善?他要是心善,河里的王八都能上岸念佛。”
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下头。
赖三也只是笑笑,早就习惯了这个泼辣的婆娘。
他再看了叶玄一眼,转身往下一家摊子去了。
等他走远,刘翠儿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“晦气东西。”
叶玄低着头,继续削木片。
可他的心,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这些混混在找人。
问哪家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,问得很仔细。
说是为了找失踪的孩子,可更像是在筛人。
而他,正好十五岁。
又是这种巧合。
叶玄不喜欢和自己性命有关的巧合。
但凡有万分之一的风险,他就要做万全的准备。
昨夜赖三摸到刘家院外。
今日赖三一伙沿街打听十五岁的少年。
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系,叶玄一个字都不信。
他甚至怀疑,镇上失踪的少年,很可能就和这些人有关。
只是凭孙虎和赖三这伙泼皮,还做不出这样大的局。
他们背后或许有人。
叶玄正想着,街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一辆马车停在豆腐摊前。
车上下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,脸色灰白,眼底布满血丝。
正是李员外家的管家。
前些日子,就是他来摊上订了木鸢,说是给李家小少爷做生辰礼。
刘翠儿立刻收了骂人的架势。
“李管家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李管家也没说木鸢的事,只指着整车豆腐。
“翠娘,跟我走。你这车豆腐,我家都要了。”
刘翠儿一愣。
“都要了?不是说小少爷生辰宴吗?怎么忽然要这么多豆腐?”
李管家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提什么生辰宴了。”
他眼眶红了一圈。
“我家大少爷,昨夜没了。今天要办白事了。”
刘翠儿脸色一变。
“没了?好端端的人,怎么就没了?”
李管家看了看四周,像是怕人听见,可周围的摊贩早已经歪头竖起了耳朵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别打听,这事不好说,总之邪门的很。”
周围顿时一静。
这几日的青川镇,像有一阵阴风。
先是失踪,这又死人,谁听见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刘翠儿也愣住了。
“李家大少爷不是在镇上武馆吗?我还听说,再过几年要去府城考武功名。”
李管家苦笑,没再往下说。
只是急急摆手。
“走吧,府里正乱着。今日来的豆腐都要。”
刘翠儿再也不好多问,赶紧招呼叶玄推车。
叶玄低头应着。
可他心里那根线,已经彻底绷紧。
先是少年失踪,接着又出命案,在这偏远的小镇,几天内接连发生,实在太异常了。
路上,刘翠儿忍不住又低声问:
“李管家,听你意思人是被杀的,是不是你家老爷可是得罪了什么人?或是被看上什么宝物?”
李管家摇头。
“我家老爷虽说不是什么大善人,可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。平日里对下人也不苛待,哪里来的仇家?”
“我也查过了家里什么也没丢。”
刘翠儿叹了一声。
叶玄却听得更仔细。
不是寻仇。
不是为财。
那就是有目的直冲着大少爷去的。
到了李府后门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白布一匹匹挂起来。
下人们低着头匆匆来去,有人在搬桌椅,有人在烧纸盆,还有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。
远处隐隐传来妇人的哭声。
刘翠儿跟着管家把豆腐推到厨房。
叶玄抱着木盒,慢慢跟在后面。
经过廊下时,他听见两个洒扫丫鬟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大少爷才十五岁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“别说了,吓死人了。我听早上进去的人说,屋里到处都是血,门窗还都好好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空钻进去似的。”
“不是说野兽干的吗?”
“野兽还会开门关门啊……”
后面那句话一落,两个丫鬟都白了脸,不敢再说。
叶玄脚步没有停。
可他心里,却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记了下来。
又是和自己相同的年纪,十五岁……
厨房那边正忙得厉害,刘翠儿被人拉去卸豆腐,一时顾不上他。
叶玄抱着木盒,慢慢转身,朝后堂方向走去。
木盒里,装着他原本准备的生辰礼。
也装着他刚才在路边悄悄收进去的一件小东西。
那是一只木雕机关小虫,形如蟑螂。
是他闲来无事雕着玩的,原本只觉得有趣,没想到今日竟真能派上用场。
走到一处无人拐角,叶玄垂下眼,左手隔着袖口按住掌心黑印。
木雕小虫无声消失。
片刻后,又重新出现在盒底。
只是此时,它已经不再是死物。
细小的触须微微颤动,六条腿扣在木盒暗缝里,几乎没有半点声响。
叶玄轻轻合上盒盖。
前方不远处,有一间院子被家丁围着。
门口挂着刚换上的白布。
李员外脸色惨白地坐在石阶旁,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管家站在他身侧,正低声劝着什么。
叶玄远远看了一眼。
那里,应该就是李家大少爷出事的院子。
他抱紧木盒,低着头,像个不懂事的痴哑少年,一步一步朝李员外走去。
盒底深处。
那只刚被点灵的小虫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