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看了看院门,又蹭到篱笆墙外。
叶玄眯了眯眼。
木鸢没有直接靠近,而是从树梢掠起,贴着屋檐和阴影绕到侧面。
距离一点点拉近。
风从羽翼间穿过,那种轻盈感让叶玄有些不适。
连着两次操控木鸢,让他眉心胀痛,急忙让木鸢停在那人身后的矮树上。
恰好此时,云层散开。
一缕月光落下,照在那人的脸上。
叶玄认出来了。
是赖三。
青川镇东街上的混混,孙虎手底下的人。
叶玄记得镇上所有人。
至少,在他见过的人里,每一张脸,每一个声音,每个人常做的事情,他都记得。
这是十年来养出来的习惯。
记住别人,才能知道谁不该出现在什么地方。
孙虎那伙人在镇上算不得什么大人物,也就是欺负欺负摆摊的老实人。
平日里收点摊钱,替人跑腿吓唬人。
真要说杀人放火,他们没那个胆子。
但是赖三不该出现在这里,尤其不该在这个时辰,出现在刘家院外。
刘家穷。
姑姑靠卖豆腐撑着三口人,镇上的人都知道。
若为财,赖三不会来。
邻居张婶有个亲戚在衙门当捕快,这附近的人也知道。
赖三这种小混混最会看人下菜,更不会去招惹张婶。
若为杀人,他不敢。
那他来这里做什么?
踩点?
打听?
还是在确认什么?
院外,赖三在篱笆前停了片刻,伸着脖子往院里看。
他并没有推门,也没有翻墙。
只是绕着外面慢慢走了一小段,像是在确认院子的大小,也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动静。
叶玄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不管他想探查什么,不能让他继续看。
用木鸢赶走他。
打定主意,木鸢无声地展开翅膀。
它从赖三身后的树枝上跃下,贴着夜色滑过去。
等到离赖三头顶只剩不到一丈时,叶玄猛地催动心神。
木鸢双翼用力一振,破空声骤然响起!
赖三猛地回头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一只冰冷锐利的爪子从他耳后狠狠抓过,划出三道细长血痕。
“啊——”
赖三刚张嘴,声音又被他自己死死憋了回去。
他惊恐地捂住脖子,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树影。
木鸢已经重新掠回夜色里。
赖三脸色煞白,哪里还敢多待,本就做贼心虚的他转身就往镇子的方向跑。
一边跑,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。
叶玄操控木鸢跟了上去。
他没有靠太近,只远远吊在后面。
赖三一路跑得跌跌撞撞,几次差点摔进路边沟里。
直到感觉快接近操控的极限,才停了下来。
看样子,赖三没有再回来的意思。
叶玄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他心里忽然一动,可以试试操控距离到底有多远。
第一次木鸢飞出院子没多远,他就被强行弹了回来。
现在他必须知道,这种联系的极限到底在哪里。
若以后真遇到危险,也许一寸的距离就是生死。
木鸢在半空轻轻一转。
叶玄压着眉心的刺痛,让它慢慢继续往前飞。
一丈。
两丈。
还可以再远些,再高些。
翅膀刚扇了几下,眼前忽然又一黑。
叶玄整个人像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了回来,脑袋嗡的一声,险些撞在桌角上。
他扶着桌沿,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睁开眼。
屋中安静如旧。
可那种被硬生生切断视线的感觉,还残留在脑子里。
超出极限之后,没有慢慢模糊,而是瞬间断开。
似乎对心神消耗会更大一些。
那木鸢是他亲手雕的,以防被人看到,他要快些捡回来。
咬牙忍着刺痛,悄悄推开窗户,从窗子翻了出去。
夜风一吹,冷汗贴在背上,有些凉。
往镇口方向找了一阵,才在一块石头旁找到。
……
摔得好惨。
一边翅膀折了,鸟喙也磕掉一角。
腹中的机关齿轮也裂了。
叶玄蹲在地上,看着手中破损的木鸢,沉默许久。
“用料太轻。”
“翅根受力不稳。”
“关节处还要加一层薄铜片。”
“腹腔齿轮太脆,不能再用这种木料。”
他把木鸢都收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脚步忽然停住。
坏了。
明日要送给李员外小儿子的木鸢还没做。
仅有的一个也摔坏了。
他默默抬头,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。
“这木鸢一夜时间是修不好了……”
姑姑若是知道,免不了又是一顿臭骂,李员外那里又要怎么交代。
天刚亮,刘翠儿就已经在院里忙活。
豆腐被一块块码进木桶,盖上白布,又用细绳固定好。
“臭小子,还不快出来!”
她在外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李员外家要的东西,可别给我忘了!”
叶玄抱着木盒走出去,拍了拍盒盖,挤出一点傻笑。
刘翠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笑什么笑?我告诉你,今天这东西要是出了岔子,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木鸢飞。”
叶玄低着头,老老实实推车。
刘翠儿在后面又骂了两句,才把豆腐桶扶稳。
两人沿着山路往镇上走,一路上,叶玄比往常更沉默。
昨夜赖三的出现,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心里。
若只是偷鸡摸狗,他不会这么在意。
可赖三那副样子,分明不是来偷东西的。
他在看人。
或者说,好像在确认这户人家里,有没有他要找的人。
青川镇今日比往常冷清许多。
本该热闹的早市,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摊子。
卖菜的老汉缩在墙边,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。
包子铺门口也没排起长队,几个妇人买完东西就匆匆离开,像是天再亮些就会出事一样。
刘翠儿把豆腐摊支起来。
“一个个吓成这样,又不是真有妖物来了,躲家里饭都不吃了?”
话虽这么说,今日来买豆腐的人确实少。
只有几个老主顾过来,买走几块豆腐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镇上又丢人的事。
叶玄感受的到,丢孩子这件事情给这个偏远小镇带来不小的震动。
他坐在摊边,低着头削木片。
看起来仍旧是那个痴傻哑巴,可他的余光,一直盯着街头巷尾。
十年间他装哑不说话,但是眼睛和耳朵却练得十分灵敏。
昨夜两次操控木鸢,明明耗得他头痛欲裂。
可睡过一觉清晨醒来后,心神反倒像被磨过一遍,周围细碎声响比平日更清楚了些。
甚至连丹田内那股残留的灼热气息,也凝实了一分。
他可以清楚听到周围摊贩和其他人的对话。
不多时,街口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几个混混晃晃悠悠出现在街尾。
赖三果然也在里面。
走路时总忍不住抬手去摸被抓伤的脖子,看起来昨夜被抓得不轻。
奇怪的是,这伙人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着收地摊钱。
他们挨家挨户地问着什么,问完一家,又去下一家。
摊贩们脸色都不好看,却没人敢多说。
叶玄垂下眼,手里的刻刀慢慢停了。
赖三看见了刘翠儿的豆腐摊,他眼睛一转,晃晃悠悠走了过来。
叶玄低着头,指尖隔着袖口,轻轻按住了掌心的六边黑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