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安没有立刻回县里,而是骑车载着沈岁岁去了一趟县建筑队。
建筑队办公室在南关旧厂区,一栋红砖平房。赵公安推开门的时候,周德全正坐在桌边整理材料。
“赵同志?”周德全抬起头,看见沈岁岁也跟着进来,愣了一下,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周师傅,我想问你点事。”赵公安在桌边坐下,“七五年你在建筑队仓库工作的时候,有没有其他工人跟你一起清点过报废材料?”
周德全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有啊,当时仓库有三个人,除了我,还有老马和小陈。”
“小陈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海。”周德全想了想,“他比我小五岁,当时刚从技校分来,跟着我干了两年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周德全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他三年前被调走了,听说去了外省煤矿。”
赵公安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调走的?调令是谁签的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”周德全摇头,“当时厂里只说他要去支援外省建设,具体的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走之前有没有留过话?”
周德全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走之前来仓库找过我一次,说他不想走,但厂里逼得紧。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去,他说不去就会被开除。”
沈岁岁走到桌边。
“周叔,陈海当年负责清点的材料,是哪一批?”
周德全看她一眼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。
“他主要负责三号库的报废材料,那批材料是七五年四月入库的,大部分是钢材和水泥。”他翻开笔记,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,这里有他的签字。”
沈岁岁凑过去看。
笔记上写着“七五年四月十八日,三号库报废材料清点,经手人陈海,监督人赵德山”。
赵德山。
沈岁岁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周叔,陈海清点的时候,赵副厂长在现场吗?”
“在。”周德全点头,“那批材料是赵副厂长签字放行的,他必须到现场监督。”
赵公安站起来。
“周师傅,你还记得陈海被调走之前,有没有人来找过他?”
周德全想了想。
“好像有。他走之前半个月,厂里来过两个陌生人,说是要找他核对什么材料。我当时在隔壁库房,没听清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那两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记不太清了。”周德全摇头,“只记得其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,个子不高,说话声音很小。”
赵公安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,合上笔记。
“周师傅,陈海现在的地址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德全顿了一下,“不过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他老家的地址,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家里人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邻县白石镇,具体门牌号我得翻翻。”
周德全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旧信封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白石镇新华街十三号,陈海母亲收。”
赵公安把地址抄下来,转身往外走。
沈岁岁跟在他身后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周德全一眼。
“周叔,陈海清点材料的时候,有没有留过清点簿?”
周德全愣了一下。
“有,按规定每次清点都要记清点簿,清点完之后交给仓库主任存档。”
“那份清点簿现在还在吗?”
周德全的脸色变了。
“应该……不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海走之后没多久,三号库的档案就被人翻过。”周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当时仓库主任发现档案柜被撬了,可柜子里的材料没丢,只有陈海负责的那几本清点簿不见了。”
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赵公安沉默了几秒,转身往外走。
“张支书,你跟我一起去白石镇。”
张铁柱跟上去。
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赵公安推开门,回过头看了沈岁岁一眼,“你回家,别乱跑。”
沈岁岁点头。
可她站在建筑队门口,看着赵公安和张铁柱骑车离开,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德全说的那句话。
“只有陈海负责的那几本清点簿不见了。”
清点簿不见了,说明有人不想让别人看到陈海记录的东西。
陈海被调走,说明有人不想让他继续留在县里。
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突然看见李秀娥站在路口。
“妈?”
李秀娥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
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外面,就过来接你。”
沈岁岁握住李秀娥的手。
“妈,你说赵公安能找到陈海吗?”
李秀娥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衣领拉紧。
“能找到。一定能找到。”
两天后,赵公安从白石镇回来了。
他直接去了沈家,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沉。
沈岁岁看见他的表情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赵叔,陈海呢?”
赵公安坐下来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陈海还活着,现在住在邻县煤矿的工伤宿舍。”
沈建国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,人还在就好。”
“可他手里的清点簿,已经被人抢走了。”
沈岁岁的手指一抖。
“什么时候抢的?”
“五天前。”赵公安把纸摊在桌上,“陈海说他当年被调走之前,偷偷把清点簿带了出来,藏在煤矿宿舍的床板底下。五天前有两个陌生人闯进他宿舍,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把清点簿抢走了。”
沈建国猛地站起来。
“他报案了吗?”
“报了,可煤矿那边的公安说没有目击证人,查不出来。”赵公安顿了一下,“陈海说那两个人走的时候,还警告他‘别多嘴,不然连命都保不住’。”
李秀娥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他现在愿意作证吗?”
赵公安点头。
“愿意。他说当年他清点的那批材料,确实有问题。”
沈岁岁凑过去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报废材料的数量和质量,跟入库登记对不上。”赵公安拿出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“陈海说他当时清点的时候,发现有一批钢材根本不是报废品,而是全新的。他当场提出疑问,赵德山让他闭嘴,说这是厂里的统一安排。”
沈建国的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“所以赵德山把好材料当报废品处理,然后低价卖出去?”
“应该是。”赵公安合上笔记本,“陈海说他当年在清点簿上记得很清楚,可那本簿子现在被抢走了,没有证据。”
沈岁岁站在桌边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赵叔,陈海真的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吗?”
赵公安看她一眼。
“他说清点簿被抢之前,他把关键的几页抄在烟盒内层了。”
沈岁岁的眼睛一亮。
“烟盒在哪儿?”
“在他手里。”赵公安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我带他回县里,让他当面作证。”
沈建国也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公安摆摆手,“你在家看着岁岁和秀娥,别让她们乱跑。”
李秀娥拉住沈建国的手。
“听赵公安的,我们就在家等消息。”
赵公安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对了,陈海说他回县里之前,得先确认他家里人的安全。他怕那两个抢清点簿的人,会对他家里人下手。”
沈岁岁走到门口。
“赵叔,他家里人在哪儿?”
“在白石镇。”赵公安顿了一下,“我已经联系了白石镇的公安,让他们派人保护陈海的母亲。”
沈岁岁点头。
赵公安推开门,刚走出去两步,又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岁岁,声音很沉。
“岁岁,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陈海说,五天前那两个抢清点簿的人开的车,车牌是青山县的。”
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门框。
“他们不是来找陈海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空气里,“他们来确认我们有没有拿到烟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