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车轮碾过钢轨接缝，哐当、哐当的节律沉稳厚重，载着满车厢旅人，自岳阳一路向北，驶出湖南地界，踏入荆楚大地。车厢之内，洞庭湖水的湿润气息还残留在衣衫与帆布包的缝隙间。严凤翔侧身坐定，将沉甸甸的帆布包拢在双腿之间，指尖隔着粗厚帆布，由上至下，缓缓抚过包内一件件信物。
南京雨花石温润沉静，苏州檀香扇暗香内敛，杭州西湖绸伞绘着西子烟雨，赣地红米带着山野泥土质朴气息，醴陵釉下彩瓷杯莹润光洁，南岳云雾茶封存着衡山云气，耒水古法土纸柔韧藏文，还有方才在岳阳站台寻得的岳州山水折扇，楠竹扇骨，手绘洞庭烟波，静静嵌在一众风物之间。一件一件，妥帖安放，层层软纸隔开，彼此互不磕碰。严凤翔指尖停顿在岳州扇的位置，轻轻按了按，确认牛皮纸包裹完好，方才松了一口气，抬眼望向窗外缓缓铺展的江汉平原。
“岳阳一别，我们便正式离开湖南，进入湖北境内。”周老师微微倚靠着车窗，目光望向远方一望无垠的平原，声音从容舒缓，“八百里洞庭向北，地势陡然舒展，不再是湘南连绵起伏的红土丘陵，眼前这片，便是江汉平原。长江自巴蜀奔涌而下，接纳洞庭来水，一路向东，又在武汉接纳汉江，两江交汇，三镇分立，古号江夏，如今唤作武昌、汉口、汉阳，素有九省通衢之名。”
林知夏将脸颊贴在冰凉车窗玻璃上，目光望向窗外辽阔原野，眼底满是惊叹。湘南一路，山水相依，丘陵连绵，可入鄂之后，天地骤然开阔，视野一望无际，地平线平直舒展，看不到远山遮蔽。秋日的江汉平原，收割完毕的稻田铺向天际，田畴整齐，阡陌纵横，连片的白杨树沿着田间道路笔直生长，风过树梢，沙沙作响。零星的村落散落在平原之上，白墙黑瓦，房前屋后种着梧桐与乌桕，秋霜已染，乌桕叶子红得透亮，星星点点点缀在绿黄相间的原野。
“江汉平原，乃是长江与汉江千万年冲积而成的沃土，河湖密布，沟渠纵横，是天下有名的粮仓。”陈怀安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翻开随身带来的资料簿，目光扫过纸面记载，低声补充，“古时荆楚，楚文化在此生根繁茂，自先秦以来，文脉绵延不绝。武昌地处长江南岸，蛇山横亘城中，黄鹤楼雄踞山巅，崔颢一首《黄鹤楼》，令此地千古留名。粤汉铁路全线贯通之前，南北列车到此，只能依靠火车轮渡过长江，把车厢运到北岸，再衔接京汉铁路。直到长江大桥落成，天堑变通途，南北铁路方才真正连成一体，不必再受大江阻隔。”
严凤翔捏着钢笔，摊开笔记本放在膝头，笔尖沙沙游走，将几人的谈话细细记录。车轮哐当作背景，一字一句落在纸页之上：
洞庭北去，入荆楚，江汉平芜，万里铺陈。大江横贯，纳汉入江，三镇鼎峙，九省通衢。楚风千载，文脉不绝，待至武昌，观大江横流，寻荆楚风物。
“武昌，是我们此行北线至关重要的一站。”周老师缓缓开口，“一路走来，我们收集的信物，江南秀雅，湖湘雄浑，若是在武昌寻一件荆楚风物，便可补上楚地文脉这一环。楚地工艺，首推汉绣，又称楚绣，源自先秦，融合南北绣法，针法多变，色彩浓烈，不拘江南刺绣的婉约细腻，自有荆楚大地奔放开阔的气韵。绣品常绘黄鹤、江涛、云纹，一针一线，皆是大江楚风。”
“汉绣？”林知夏闻言眼眸一亮，轻声说道，“从前在书本里读到，楚绣色彩浓艳，构图饱满，和苏绣细腻清雅的风格截然不同。苏绣讲究精细淡雅，藏秀于丝线之间；楚绣热烈奔放，如大江奔涌，像极了荆楚人的性情。若是能寻得一方汉绣小品作为信物，恰好可以和苏州檀香扇、江南风物对照，一南一北，一柔一刚，对比鲜明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周老师颔首，“苏绣藏江南烟雨，汉绣载大江气魄。我们一路收集风物，本意便是展现祖国山河百态，风土各异，不是只有一种样貌。北方剪纸质朴热烈，江南山水灵秀，湖湘烟波浩渺，荆楚楚绣雄浑斑斓，待到将所有信物摊开，远方友人便能看见，华夏大地万千风貌，多姿多彩。”
闲谈之间，列车继续向前飞驰，江汉平原的秋景在窗外缓缓流动。平原之上，河渠交错，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，一汪一汪碧水嵌在金色田野之间，水面平静，倒映云天。成群水鸟掠过水面，振翅飞向远方。江堤沿着长江蜿蜒伸展，堤上成片芦苇绵延无尽，秋风拂动，芦絮漫天飞舞，白茫茫一片，和洞庭湖畔的苇荡一脉相承。
江面上，航运愈发繁忙。巨大的货运驳船首尾相连，沿着长江航道向东而行，船舱堆满粮食、棉花、矿石，马达轰鸣，破浪前行。还有木帆船，白帆高悬，渔人立于船头撒网捕鱼。长江水势浩荡，江面宽阔无垠，远望去，水天相接，浩浩汤汤，正是“大江流日夜”的壮阔景象。偶尔可以看见江滩之上，堆放如山的原木与货物，码头起重机缓缓起落，装卸物资，一派水陆枢纽独有的繁忙景象。
“长江到了武汉，接纳自西北奔来的汉江，一浊一清，两江交汇，水色分明。”周老师抬手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，“汉江自秦岭发源，一路穿越鄂西北群山，千回百转，到此汇入长江。两江交汇，天然分割三镇，武昌在江南，汉阳、汉口立于江北。古时汉口，是天下四大名镇之一，商船云集，南货北货在此中转，‘货到汉口活’，这句话流传百年，便是形容这里商贸繁盛。”
列车掠过一处处乡间小站。小站简陋朴素，矮小平房做站房，几根木杆撑起雨棚，站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碎石。等候列车的乡民，大多背着竹编背篓，筐中装着莲藕、菱角、莲蓬，还有平原出产的棉花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列车呼啸驶过，卷起一阵秋风，吹起乡民鬓边发丝，人影转瞬向后退去，消融在平原辽阔的秋色之中。
白日慢慢向晚，秋日斜阳西垂，金红霞光铺满整片长江水面，滔滔江水，翻涌着粼粼金光。江岸的村落、杨树林、长堤，都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车厢之中，旅客们各自安顿。有人打开油纸包，拿出糍粑、炒花生分予同行亲友；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小憩，缓解长途奔波的疲惫；还有湖北本地旅客，操着一口爽朗的楚地乡音闲谈，说起武昌城、黄鹤楼，说起江码头的旧事，话语之间，满是对大江故土的熟稔与热忱。
夜色缓缓笼罩江汉大地，落日沉入江水尽头，天边霞光一点点褪去，一轮圆月自东方缓缓升起，淡淡的月华洒落在江面，江水泛着一层朦胧银辉。窗外田野、河湖、村落，渐渐隐入暮色，只有江边码头、村镇人家透出点点灯火，散落在无边原野之上。列车昼夜不停，车轮始终保持着沉稳节律，载着一行人向着武昌方向前行。严凤翔、林知夏、陈怀安三人轮流小憩，周老师依旧时常望向窗外，辨认江堤走向，讲述荆楚古今旧事。
一夜光阴匆匆而过。
翌日破晓，东方天际泛起淡粉朝霞，朝阳自长江江面冉冉升起，漫天霞光染红江水。车厢里旅客陆续苏醒，纷纷探身望向窗外，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车厢内响起。
严凤翔被声响唤醒，连忙坐直身子，把脸贴紧车窗向前眺望。
视野尽头，长江愈发宽阔，大江横亘大地，烟波浩荡。南岸，蛇山起伏，楼宇沿着江岸依山铺展，层层叠叠的屋舍连绵不绝，一座古城轮廓静静临江而立，那便是武昌。远处蛇山之巅，黄鹤楼飞檐翘角，在晨雾之中隐约可见，千百年来俯瞰滚滚长江。
“快看，武昌城！”林知夏身子微微前倾，声音带着欣喜。
周老师目光望向那座临江古城，缓缓开口：“我们到武昌地界了。前方便是武昌站，粤汉铁路线上的大站，长江大桥建成之后，南北车流在此交汇，往来旅客极多。八十年代的武昌站，站房朴素，木质长椅排在候车大厅，每日数十趟列车往来，南来北往的人在此汇聚，是名副其实的南北要道。”
列车开始缓缓减速，车轮碾过钢轨的哐当之声节奏放缓，悠长浑厚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，震荡在长江上空，越过滔滔江水，传向武昌城郭。
“呜————！”
悠长汽笛消散在江风之中，车身轻轻震颤，整列列车稳稳停靠在武昌站台。厚重车厢门向外拉开，裹挟着长江水汽、江边泥土与市井烟火的热风扑面而来，混着炒货、莲藕、芦苇的独特气息，和一路途经所有车站的味道都不相同。
“武昌站，我们到了。”周老师站起身，脸上带着期许，“武昌停靠时间充裕，我们下车寻访荆楚风物，看看能否寻得一方汉绣，收入行囊。”
严凤翔连忙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中，双臂环护，提防熙攘人流磕碰包内珍藏的各样信物。四人依次起身，随着涌动的旅客缓步踏出车厢，踏上武昌宽阔的站台。
武昌站台人头攒动，往来旅客络绎不绝。南下北上的旅人在此中转，有人肩扛粗布行囊，有人手提竹筐，筐中盛放洪湖莲藕、菱角、晒干的莲子，还有本地农户挑着竹篮售卖新鲜土特产。站台两侧，一排小贩依次排开，木筐、竹篮整齐陈列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，是爽朗明快的武汉乡音。摊位货品琳琅满目，有封装好的青砖茶，有手工剪纸，竹编小筐，还有一方方装在薄木匣里的汉绣小品。
严凤翔缓步前行，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摊位。不多时，他在一位白发老妇人的摊位前停下脚步。老妇人坐在小马扎上，身前铺着粗布，上面摆放数件汉绣手作，绣帕、荷包、小幅绣片，皆是亲手刺绣而成。
“您这汉绣，是武昌本地匠人绣的么？”严凤翔俯身轻声询问。
老妇人抬起头，眉眼温和，抬手拿起一方巴掌大小的绣片，递到严凤翔面前。绣片底色是沉静的藏青，丝线浓烈饱满，绣着黄鹤楼屹立蛇山，下方江水翻涌，浪纹层层叠叠，江鸥点点掠过波涛，构图饱满大气，丝线堆叠，针法苍劲，不同于江南刺绣细密柔婉，自有荆楚大江雄浑开阔的气韵。
“这是地道汉绣，我们作坊就在武昌城外，代代传下来的手艺。”老妇人缓缓说道，口音带着武昌本地腔调，“楚绣不讲究细巧含蓄，要的就是色彩张扬，格局开阔。取自楚地漆器、青铜纹样，云纹水纹，黄鹤江涛，一针一线，都是大江的模样。早年，楚绣绣衣裙、帐幔，如今不少匠人，做这种小幅绣片，方便携带留存。”
严凤翔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丝线，层层丝线扎实厚重，立体感十足。绣片之上，黄鹤楼倚着蛇山，脚下长江奔流，楚地山川，尽数凝缩在方寸锦缎之间。他心中暗自思忖，一路走来收集信物，山石、纸张、茶、扇，皆是草木土石所制，这一方汉绣，以丝线为笔墨，以锦缎为山河，承载楚人数千年文脉，和江南苏绣形成对照，恰是荆楚大地最好的信物。
他转头望向周老师，目光带着征询。
周老师走上前来，双手接过绣片，细细端详良久，缓缓点头，唇角漾开笑意：“好，真是难得。一方绣片，绘蛇山黄鹤，万里大江，一针一线，延续先秦楚绣脉络。苏绣温婉写江南山水，汉绣奔放绘大江雄姿，两件绣品对照，便可看出华夏刺绣南北分流，各有千秋。此物作为荆楚信物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陈怀安与林知夏也凑上前，轮流捧起绣片细细观赏。林知夏指尖轻触凸起的丝线，感慨道：“从前只在书本里见过汉绣，今日亲眼得见，方才明白楚风的气魄。丝线热烈，构图饱满，正如荆楚大地，江河浩荡，人心热忱。”
严凤翔心中再无疑虑，当即向老妇人买下这方汉绣小品。老妇人细心寻来一张厚实牛皮纸，将绣片平整包裹，再取细麻绳捆扎妥当，郑重交付给他，还特意叮嘱，丝线怕潮，收纳之时，务必与其他硬质物件隔开，防止丝线勾扯磨损。
严凤翔连连道谢，双手小心捧着包裹好的汉绣，回到周老师身侧，低头掀开帆布包，仔细打量包内空余缝隙。帆布包内物件已经满满当当，他小心把牛皮纸包裹的汉绣斜放在岳州扇一侧，四周垫上厚厚的软棉纸，牢牢固定，避免列车颠簸晃动，磨坏绣面丝线。
安放完毕，严凤翔自上而下轻轻按压帆布包，一一确认所有信物安稳，没有倾侧移位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“至此，荆楚武昌的风物信物，便收入行囊之中。”严凤翔抬眼望向远处浩荡长江，江风掠过站台，吹动他额前发丝，眼底漾起感慨，“自北出发，一路南下，再溯江北上。南京雨花石、苏州檀香扇、杭州西湖绸伞、赣地红米、醴陵瓷杯、南岳云雾茶、耒水古纸、岳阳岳州扇，如今再加武昌汉绣。一件一件，皆是一方水土孕育，藏着一处山河故事。待到和香港青年友人相聚，把这一包风物摊开，不必长篇大论，小小物件，便能诉说祖国万里山河，南北各异，文脉同源。”
“这便是我们此行寻访风物的初心。”周老师迎着自长江吹来的长风，缓缓开口，“宏大的家国情怀，不必总是高悬云端。一块石头，一把扇子，一方绣片，一纸古纸，都可以成为沟通心意的桥梁。青年之间的情谊，就藏在这些来自大地山河的信物之中。远方友人触摸汉绣丝线，便能想象大江奔涌，登临黄鹤楼的壮阔；摩挲雨花石，便能感知江南烟雨温润。山河万里，虽相隔千里，心意却可以相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