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针悄无声息越过夜里十一点十分,学生社团活动室整层楼早已人去楼空。整条长廊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收拾物品时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,走廊顶端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一亮一灭,昏白的光晕在墙壁上来回晃动。
苏雨桐将厚厚一沓笔记、推演好的答辩提纲、歌唱大赛流程表一一收拢,整齐塞进深蓝色帆布文件袋里。文件袋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淡淡的毛边,里面装着一整年文艺部的活动档案、报名统计、历次活动复盘记录,今夜又添上了沉甸甸的竞选思考。
严凤翔抬手关掉桌面上那盏唯一还亮着的主台灯,偌大的活动室瞬间沉进浅淡的黑暗,只剩窗外校园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微光,透过玻璃窗,在地板投下长方形朦胧光斑。桌椅板凳的轮廓在暗影之中静静伫立,方才满室的思辨与推演,尽数收归于纸面。
“走吧。”严凤翔压低声音,怕声响在空旷楼道里激起回响。
两人轻手轻脚带上活动室的房门,锁扣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打破长廊的寂静。夜里的校园温度降得很低,推开大楼正门,秋日晚风迎面扑来,裹挟着香樟与晚桂淡淡的清香,吹得人浑身一凛,驱散了久坐室内积攒下来的困乏。
主干道上已经几乎看不到成群结伴的学生,零星几个晚归的人脚步匆匆,向着各个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远处教学区楼宇一片漆黑,只有几处通宵自习室的窗户还亮着零星灯火,隔着大片草坪遥遥相望。路灯沿着柏油道路一路排开,一圈圈光晕铺在地面,树叶的影子被灯光剪得细碎,随着晚风轻轻摇晃。
两人并肩沿着步道缓步向宿舍区走,脚下踩过零星飘落的枯黄樟叶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。
“今天晚上梳理出来的这些内容,回去之后各自再细化一遍。”苏雨桐把文件袋抱在臂弯,夜风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,“明天上午没课,八点,我们还在这间活动室碰面。把竞选申请书完整写出来,演讲稿搭好完整框架,再把答辩问答继续打磨,部分问题还要准备两套应答思路,防止现场代表追问延伸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严凤翔点头,“还有外界流传的那些关于我们二人结为小圈子的流言,不能只准备答辩场上的回答。最近在各个院系干事之间,这类说法传得越来越广,不少低年级干事私下议论,说我们提前串通,预定主席团席位。就算我们答辩解释清楚,也难免有人先入为主。”
苏雨桐眉头微蹙。这件事她这两天也有所耳闻。
自从学生会主席团竞选报名预告发布,候选的名单逐渐浮出水面,校内各个院系的社团群、年级群里,私下的讨论就从未停歇。学生会主席这一席位,向来是每一届学生工作竞争最激烈的位置。参选者不止她一人,另外还有两名呼声很高的竞争者。
一位是来自法学院的陆明远,现任学生会学习部部长,做事雷厉风行,擅长组织学术论坛、辩论赛,在高年级学长学姐以及不少教师眼中评价很高,根基深厚;另一位是新闻传播学院的许曼琪,担任宣传部部长,擅长新媒体运营,学生会官方公众号、短视频账号都是在她手上一步步做起来,在普通学生群体之中拥有不小人气。
三人之间,实力各有长短,支持者分布在不同院系。
苏雨桐凭借文艺部接连办好的大型活动,在文艺活动爱好者当中认可度出众;陆明远深耕学术板块,深得学院老师信任;许曼琪手握宣传渠道,线上舆论的号召力得天独厚。
而严凤翔作为副主席候选人,同样不是没有对手,实践部内部、部分院系也冒出两三位有意角逐副主席的干事,这场竞选,从报名预告放出开始,暗地里的角力就已经悄然展开,并非一场简简单单的演讲答辩。
“流言堵不住所有人的嘴。”苏雨桐脚步放缓几分,目光望向远处灯火点点的宿舍楼,“我们没有办法跑到每一个群聊里面去辩驳澄清,越主动辩解,反而越容易被解读成欲盖弥彰。最好的方式,就是言行如一。答辩场上坦荡作答,往后工作行事,真正做到不偏私、不搞小团体,用实际表现去消解成见。口舌争辩,永远抵不过做事。”
严凤翔微微叹息:“道理是这样,可竞选阶段,先入为主的印象,往往会直接影响不少学生代表手中的选票。很多代表并不深度参与学生会内部工作,获取信息大多来自传闻与碎片化的闲谈。”
“所以答辩的坦诚才格外重要。”苏雨桐说道,“不回避质疑,不躲闪问题,把我们的搭档关系摆在明面上。承认我们合作已久、彼此了解,但分清‘工作默契’和‘小圈子利益’二者的区别。”
说话间,道路岔口出现,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在此分开。昏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叠落在柏油路面。
“到这里分开吧。”严凤翔停下脚步,“明天上午八点活动室见。歌唱大赛彩排后天就要开启,正式比赛下周五,两件大事撞在一起,接下来这几天,怕是很难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嗯。”苏雨桐轻轻应了一声,“你回去早点休息,不要熬夜过度写材料,透支身体反而得不偿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就此道别,向着各自宿舍楼走去。
苏雨桐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袋走上女生宿舍楼梯,楼道里安安静静,大部分寝室已经熄灯,只有少数房间门缝透出微弱灯光。掏出钥匙轻轻拧开寝室门,屋内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床头台灯。
室友林晓冉正坐在书桌之前,面前摊开歌唱大赛的参赛曲目谱子。
汇演结束之后,林晓冉慢慢走出军训留下的情绪内耗,调整好了自身状态,报名参加了校园歌唱大赛。这些天课余时间,她都会抽出来熟悉曲目,练习气息。听见开门声响,林晓冉连忙回过头,看见苏雨桐推门进来。
“雨桐,回来了,这么晚。”林晓冉压低音量,生怕打扰已经睡着的另外两名室友。
“和严凤翔在活动室梳理竞选的材料,推演答辩问题,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。”苏雨桐放轻动作,把文件袋轻轻放在书桌一角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“你还在练曲子?”
“刚把谱子顺完一遍。”林晓冉合上曲谱,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紧张,“后天就是赛前彩排,我心里还是有点慌。上台演出,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。军训那会儿情绪乱糟糟,多亏了你们开导,我才鼓起勇气报了名,不想上台的时候发挥失常。”
“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。”苏雨桐拉出椅子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彩排就是用来适应舞台、调试音响的,哪怕出错也没关系,正好把问题提前暴露出来。重在参与,不必强求结果。”
林晓冉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文件袋上:“竞选的事情,压力很大吗?最近校园里面,关于学生会主席团竞选,各种说法传得到处都是,就连我们大一的年级群,都在讨论几位候选人。有人看好你,也有不少不一样的声音。”
苏雨桐指尖摩挲着文件袋的布料,并不意外。大一新生刚刚经历军训,对学生会充满好奇,各类八卦消息传播速度极快。
“竞争本来就激烈。有赞许,就会有质疑,这都是竞选之中必然要面对的。”苏雨桐语气平静,“陆明远、许曼琪,两个人都有拿得出手的实绩,都有各自的拥护者。我并没有十足必胜的把握。”
“可是文艺部这一年做了那么多活动,迎新晚会、歌唱大赛,一场接着一场,大家都看得见。”林晓冉小声说道。
“办过活动,不等于就可以胜任主席。”苏雨桐淡淡笑了笑,“文艺部只负责校园文艺板块,而学生会主席,需要统筹全部部门,要面对权益、学业、体育、志愿方方面面的问题。办好晚会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。很多人只看见舞台之上热闹光鲜,背后统筹协调、权衡取舍,远比组织一台晚会复杂得多。”
她不想盲目高估自己。今夜在活动室复盘出来那么多现存短板,时刻在提醒她过往工作之中的疏漏。看得见成绩,更看得见局限,才不会被过往的实绩蒙蔽双眼。
两人低声闲谈几句,时间已经临近夜里十一点半。苏雨桐简单洗漱完毕,躺到床铺上,但是脑子依旧飞速运转,今晚梳理出来的一条条不足、改进方案、答辩预判问题,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,一时半刻难以入眠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放空思绪。无论竞选成败,下周的歌唱大赛,是眼下迫在眉睫的现实工作,上千名参赛选手,数十名工作人员,不能因为个人竞选,耽误一整场大型活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疲惫终于压倒脑中纷乱思绪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秋日淡薄的晨光透过宿舍窗帘缝隙照进屋内。
苏雨桐早早醒来,没有赖床。简单吃过早餐,便带上文件袋赶往学生社团活动室。抵达的时候,严凤翔已经提前到了,桌面上摊开笔记本,草稿纸上写满了竞选申请书的零散片段。
清晨的活动室没有开灯,柔和的自然光从大片玻璃窗倾泻而入,落在桌面纸张之上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严凤翔抬头,将手中钢笔搁在稿纸边缘,“我早上梳理了一部分申请书的开篇,把过往工作实绩简单罗列,但是总写得有些像部门工作总结,缺少竞选的立场与思考。”
苏雨桐把文件袋打开,将昨夜写满字迹的稿纸全部摊开铺在桌面上。一沓沓纸张铺开,铺满大半张长条书桌。
“申请书不能单纯堆砌我们做过什么。”苏雨桐拉过椅子坐下,指尖点在纸页,“申请书要讲清楚三件事:我们在过去工作之中看见了什么问题,我们想要去往什么样的方向,如果当选,我们准备具体做哪些事。实绩只是用来佐证我们具备做事的经验,而不是整篇文书的全部重心。”
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,两个人埋首活动室之中,打磨竞选申请书初稿。
写了改,改了划,不少段落反复推翻重写。有一些理想化的设想,落笔之后仔细推敲,才发现脱离校园现实条件,只能忍痛删去。譬如想要全面铺开院系巡回沙龙,就会涉及场地申请、经费审批、各院系干事人手调配,诸多现实桎梏,不能只写纸上蓝图。每一条规划,都要斟酌学校现有条件,保留可落地的部分,去掉空中楼阁一般的空想。
时间一晃而过,正午阳光越升越高,窗外操场上陆续出现体育课上课的学生,远远传来体育老师吹哨的声响。两人简单去食堂吃了午饭,又折返活动室,继续打磨演讲稿。
演讲稿和申请书又不一样。申请书递交评审审阅,可以书面化、条理详尽。竞选答辩的演讲稿要面向台下数百名学生代表、老师、辅导员,语言需要直白恳切,不能堆砌官话套话,要让台下来自不同院系、不同年级的同学听得懂,听得进去。
就在两人埋头修改稿件的时候,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推门走进来的是文艺部的副部长江屹,他手里抱着一叠歌唱大赛的选手资料表,神色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雨桐,严学长。”江屹反手带上房门,走到桌边,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,“歌唱大赛后天彩排的名单已经全部统计完毕,但是我过来,不单单是送这个。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。”
苏雨桐抬眼看向他:“怎么了?出什么状况?”
江屹眉头紧锁,压低了声音:“最近这两天,各个院系的学生代表之间,流传出来不少说法。有人整理了一份所谓‘对比清单’,私下在代表的微信群转发。把三位主席候选人的履历一条条摆出来对比,里面有不少偏向性的解读。”
严凤翔停下手中钢笔,神色沉了几分:“具体是什么内容。”
“那份清单,陆明远那边着重突出学术论坛、辩论赛的成果,强调他和不少院系辅导员、专业课老师沟通密切,说他更容易对接校方职能部门推进学生诉求。讲许曼琪,就重点讲新媒体账号的流量数据,说她擅长宣传,懂得把握学生舆论。轮到雨桐,上面只写迎新晚会、歌唱大赛几场大型活动,但是刻意加上批注:擅长舞台活动,但统筹综合事务经验不足,过度偏重文艺板块,若是当选,学生会整体工作容易向文艺倾斜,忽略其他方向同学的诉求。”
江屹说到这里,语气带着几分愤懑:“这还不算完,后面还顺带提起你和严学长搭档,说二人来自文艺部与实践部,两大部门强强绑定,会挤压学习部、宣传部等其他部门的话语权。这份清单没有署名,到处转发,不少不了解完整情况的学生代表,已经被这套说法影响。我也是昨天晚上,在一个院系代表的私人群聊里面偶然看见。”
活动室之内,一时间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操场的喧闹。
苏雨桐低头看着桌面摊开的演讲稿草稿,神色并没有骤然动怒,只是指尖轻轻捏住纸张边缘。
竞选的激烈角逐,并不单单发生在答辩台上。台下暗流涌动,信息的筛选、片面的解读、匿名传播的对比材料,也是博弈的一部分。对手不需要公然造谣,只需要选择性截取部分事实,加以带有偏向的注解,就足以潜移默化改变旁人的印象。
“没有捏造事实,但是选择性取舍,引导解读,这才是最棘手的。”严凤翔缓缓开口,“清单列举出来的点,不能说是完全假话。我主持实践部,雨桐主管文艺部,两个部门活动多、干事基数大,在外人眼中,自然容易产生‘强强绑定’的观感。至于说偏重文艺板块,也是抓住了我们过往主要实绩集中在文艺活动这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