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煞白,小身子猛地一抖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盛满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恐惧。
吴秀才见状,赶紧凑上前,半蹲下身轻声哄她:“别怕别怕,我们都在呢,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。那些畜生捆得结实着呢,翻不了天。”
可那瘦高个显然还没戏弄够,嗤笑一声,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就这两句吓得都能尿裤子了,还主管大事儿呢?还想当皇帝?笑死人了!你们这群老头子也真是天真,以为谁都能当皇帝啊。井底之蛙!”
这话像一记耳光,不光扇在小满脸上,更是扇在祠堂里所有村民的脸上。
吴木匠搂着小满的手紧了紧,额角青筋跳了跳,却碍于眼下的处境,硬生生忍着没发作。
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又紧绷起来,比先前更沉。
小满咬着下唇,眼眶泛红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她攥着吴木匠衣襟的小手在发抖,却倔强地没有躲到大人背后去。
朱明没有制止身后那人的出言不逊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村长脸上的苦笑终于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看不出情绪的平静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祠堂里所有嘈杂。
“小满,别怕。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管旁人怎么想。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稳稳地垫在了小满脚下。
小满缓缓抬起头来。
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未褪的苍白,睫毛湿漉漉的。
她先看向村长,又怯生生地转头扫过祠堂里一圈大人。
她攥紧了吴木匠的衣角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那些坏人……真的吃人吗?”
村长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只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像一把钝刀子,硬生生从小满心口剜过去。
小满的脸色又白了两分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。可她没有躲,没有哭,甚至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捂住耳朵尖叫着跑开。
她咬着牙,硬是把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压了下去。
小小的下巴一点一点抬起来,像一棵被风压弯又倔强弹回去的草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开口了,声音还是抖的,却一句比一句清晰,“把他们杀了最好。”
祠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吃了人的,就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小满的声音小小的,却字字分明。
“是畜生。不管把他们放了,还是留下来,都不好。畜生就该当畜生处置……杀了吧。”
说完这最后一句话,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猛地一缩,埋进吴木匠怀里,瘦小的脊背一抽一抽的,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祠堂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没人说话,没人动弹。
连那个方才还在嘲笑小满“尿裤子”的瘦高个,嘴都半张着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朱明也愣住了。
他以为这孩子会放。
一个小丫头,胆子小成那样,被“吃人”两个字就吓白了脸,怎么可能说出“杀“字来?
再不济,也不过是哭着说“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决定”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小满退缩,他便顺势戳破这群村民借仙童之名行掌权之实的把戏。
可她没有退缩。
她抖着、怕着、哭着,却还是把那个字说出来了。
吃了人的,已经不是人了,是畜生。
这话从一个几岁女娃嘴里说出来,荒唐得让人脊背发凉,却又偏偏无懈可击。
朱明盯着那个埋在木匠怀里抽泣的小小身影,半晌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不是戏谑,不是嘲讽。
是真正的、带着几分意外和叹服的笑。
“好一个不是人了。”他轻声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朱明愣了片刻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祠堂里回荡,带着几分粗犷的痛快。
“这女娃娃实在是有魄力啊!我老朱活了这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狠角色,可从一个奶娃娃嘴里说出这种话来。佩服,当真佩服!”
他一拍大腿,转头朝身后那几个弟兄扬了扬下巴:“行了,都听见了。去把那群畜生带到山里解决,埋了,省得脏了这地方。”
小满从吴木匠怀里探出半张小脸,鼻尖还红着,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些许脆生劲。
“不要埋。”
朱明一愣:“嗯?”
“烧了就好。”小满认真地说,小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复述什么极为重要的事。
“柳爷爷说,死人会生疫病,尤其是这大热天,埋在土里烂了,瘴气往上返,村里人要生病的。把他们烧了,烧干净,骨灰撒远些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可那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朱明怔了一瞬,随即重重地点头。
“行,听仙童的,烧了。”
小满又转过头,仰着小脸看向村长,那双眼睛已经哭过一轮,清亮得像洗过的琉璃。
“村长爷爷,这位叔叔他们都帮了我们这么多,麻烦给他们吃好一点。”
村长看着她,心里头那根弦忽然就松了。
他明白了,这孩子不是在争权,不是在逞能,她只是在用她知道的方式,尽力护着每一个人。
包括眼前这群外来人。
“放心。”村长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慈和,“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说完,他朝吴秀才使了个眼色
吴秀才会意,上前牵起小满的手,轻声哄着把她带出了祠堂。
祠堂里只剩下了村长和朱明一行人。
日头渐高,正午的阳光从祠堂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白。
午饭送来的时候,朱明和他那帮弟兄都看直了眼。
不是饿的。
是真的不敢相信。
那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,舀起来拉出长长的丝,烙的饼子厚实焦黄,边缘还带着炭火烤出的脆壳。
一盘炒白菜油汪汪的,菜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油花。
而最让人震惊的,是桌上那两盘子猪肉。
不是腊肉,不是肉干,是新鲜的卤过的猪肉,切得厚薄均匀,码在粗瓷盘里,油光隐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