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一,姜宴锦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周伯递进来的。他站在后厨门口,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封,说:“掌柜的,有人托我带给你的。”
姜宴锦正在擦灶台,没有抬头:“谁托的?”
“不认识。”周伯说,“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,在巷口拦住我,说把这封信交给悦来轩的掌柜。他说完就走了,没留名字。”
姜宴锦放下抹布,接过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姜掌柜亲启”四个字。字迹端正,像是读书人写的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,把信放在灶台上,继续擦灶台。擦完了,把抹布叠好,挂在钩子上,才拿起信,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。
阿默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她坐下来,没有打扰她,继续劈柴。柴刀落下,木头裂开,声音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姜宴锦拆开信。信纸也是泛黄的,写了两页。她看了一会儿,脸色慢慢变了。
阿默劈完一根柴,抬头看了她一眼,问:“掌柜的,怎么了?”
姜宴锦没有回答。她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里,站起来,进了屋。
阿默放下柴刀,跟进去。姜宴锦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封信,没有说话。阿默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走。
过了一会儿,姜宴锦说:“阿默,你认识一个叫陈砚秋的人吗?”
阿默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我认识。”姜宴锦说,“他是我爹的故交。我爹还在的时候,他常来家里。后来我爹走了,他就再没来过。”
阿默问:“他信上说什么?”
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说,他去年在江南见过一个人,长得跟我爹很像。他说那个人姓姜,在苏州开了一家小食铺,卖桂花糕。”
阿默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说:“他说他不敢确定,所以没有声张。他打听了半年,才打听到那个人的下落。他说那个人叫姜守正,苏州人,今年四十七岁,左手上有一道疤。”
阿默问:“你爹左手上有疤吗?”
姜宴锦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,很久没有说话。
阿默站在门口,没有追问。他转身出去,继续劈柴。柴刀落下,木头裂开,声音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那天下午,姜宴锦没有去灶台。她坐在屋里,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阿默劈完柴,去灶台做了晚饭。他没有做新菜,只做了几个家常菜:一碟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,一盘腊肉蒸饭。
他把饭菜端到屋里,放在桌上,说:“掌柜的,吃饭了。”
姜宴锦放下信,看着桌上的饭菜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阿默,你说,如果一个人消失了十年,突然有人说在别处见过他,你信吗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我信。”
姜宴锦问:“为什么?”
阿默说:“因为我见过。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,有个邻居,他爹出去跑商,一去八年没回来。村里人都说他死了。第九年,他爹回来了,带着一车货,人好好的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
阿默说:“掌柜的,你爹是做什么的?”
姜宴锦说:“他是个厨子。”
阿默问:“他为什么走了?”
姜宴锦沉默了很久,说:“他欠了债。欠了很多债。他怕连累我们娘俩,就走了。那年我十二岁。”
阿默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说:“他走的时候,说他会回来。我等了十年,他没有回来。”
阿默说:“也许他现在回来了。”
姜宴锦没有回答。她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把一碗饭吃完。吃完,她把碗放下,说:“阿默,我想去苏州看看。”
阿默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。”姜宴锦说,“店里交给你和翠屏。我快去快回。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掌柜的,我跟你去。”
姜宴锦说:“店里不能没人。”
阿默说:“翠屏能看店。周伯能帮忙。我去过江南,路熟。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姜宴锦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十月二十二,姜宴锦把店里的事交代了一遍。翠屏记了一页纸,有些紧张:“掌柜的,你走了,客人点菜怎么办?”
姜宴锦说:“菜单不变。阿默做菜,你端菜。周伯管账。有事你们商量着办。实在拿不定主意,等我回来。”
翠屏点了点头,说:“掌柜的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姜宴锦说:“快的话,五六天。慢的话,十天。”
翠屏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那天晚上,姜宴锦收拾行李。她带了几件换洗衣裳,带了一些银两,带了一包桂花糕。阿默也收拾了行李,比她的还少。
十月二十三,天刚亮,姜宴锦和阿默出了门。翠屏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喊了一声:“掌柜的,一路平安!”
姜宴锦没有回头,摆了摆手。
他们走了一会儿,阿默问:“掌柜的,你爹长什么样?”
姜宴锦说:“高个子,方脸,左手上有一道疤。笑起来声音很大,爱喝酒。”
阿默说:“那我帮你留意着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她走了一会儿,又说:“阿默,你说,如果他真的还活着,他为什么十年不回来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姜宴锦说:“什么苦衷,十年都不能回来?”
阿默没有说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挑担子的,有赶车的,有牵着孩子的。姜宴锦走在人群里,没有说话。阿默跟在她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了两天,到了苏州。
苏州城比京城小,但比京城热闹。河多,桥多,巷子多。阿默带着姜宴锦,穿过几条巷子,找到了一家小食铺。
食铺不大,门脸旧了,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姜记桂花糕”。门口支着一口锅,锅里冒着热气,飘出桂花糕的甜香。
姜宴锦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那块匾,看了很久。
阿默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男人从铺子里走出来。他个子高,方脸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左手上有一道疤。他端着一笼桂花糕,放在门口的案板上,抬头看见了姜宴锦。
他愣住了。
姜宴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个男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姜宴锦说:“爹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那笼桂花糕,很久没有动。
姜宴锦也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阿默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那个男人,又看了看姜宴锦,然后退后两步,站在巷子口,等着。
风从河上吹过来,吹动桂花糕的热气。姜宴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男人,很久没有说话。那个男人也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男人说:“宴锦。”
姜宴锦说:“爹。”
那个男人放下手里的笼屉,向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看着她,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姜宴锦说:“我今年二十二了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姜宴锦,眼眶也红了。
姜宴锦说:“娘走了三年了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说:“我开了家店,叫悦来轩。在京城,卖桂花糕。”
那个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,说:“你娘以前也爱做桂花糕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
那个男人说:“我欠你娘很多。”
姜宴锦说:“你欠我的,更多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说:“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
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欠了债,怕连累你们。后来我听说你娘改嫁了,我就没回来。”
姜宴锦说:“娘没有改嫁。她一直等你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从河上吹过来,吹动桂花糕的热气。姜宴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男人,说:“爹,我后天回京城。你跟我回去吗?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说:“你不回去也行。我店里缺个帮工,你愿意来,就来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
姜宴锦转身走了。阿默跟在后面,没有回头。
他们走了一会儿,阿默说:“掌柜的,你爹会来吗?”
姜宴锦说:“不知道。”
阿默说:“他看起来,很想你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她走了一会儿,又说:“他欠我娘很多。我也欠他很多。说不清。”
阿默没有说话。他们继续走,穿过苏州的巷子,穿过桥,穿过人群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吹动姜宴锦的衣角。
他们走了两天,回到京城。
翠屏站在门口,看见他们回来,跑过来:“掌柜的,你可算回来了!店里一切照常,进账没少!”
姜宴锦点了点头,走进院子,坐在桂花树下。
阿默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姜宴锦说:“阿默,你说,他会来吗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会。”
姜宴锦问:“为什么?”
阿默说:“因为他欠你娘很多。欠了,总要还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她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树枝。月亮升起来了,灶房里飘着桂花蜜的甜香。
她没有再说这件事。第二天,她照常去灶台,照常做菜,照常招呼客人。阿默也照常做菜,照常试菜,照常去孙家分号门口摸底。
日子照常过。
只是有时候,姜宴锦会站在门口,往巷口看一眼。
阿默知道她在看什么。他没有问,也没有说。他只是每天多劈一捆柴,多备一笼桂花糕,多留一盏灯。
十月三十,傍晚。姜宴锦正在灶台前炒菜,周伯从门口进来,说:“掌柜的,门口来了个人。”
姜宴锦没有抬头:“什么人?”
周伯说:“一个高个子,方脸,左手上有一道疤。他说他姓姜,来找你。”
姜宴锦手里的锅铲停住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高个子,方脸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左手上有一道疤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姜宴锦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个男人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姜宴锦说:“爹。”
那个男人说:“宴锦。我来给你帮工。”
姜宴锦没有说话。她侧过身,让开路。
那个男人走进院子,放下包袱,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,说:“你娘以前也爱种桂花。”
姜宴锦说:“这是她种的。”
那个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桂花树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阿默从后厨出来,看见那个男人,没有惊讶。他走过去,说:“姜叔,灶台在那边。我带你看看。”
那个男人点了点头,跟着阿默进了后厨。
姜宴锦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树枝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灶房里飘着桂花蜜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