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二,孙家食肆城南分号开张了。
消息是阿默带回来的。他送完绸缎庄的点心,绕路从城南走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:“掌柜的,孙家分号今天开张,门口挂了两串鞭炮,放了一地红纸。我进去看了一眼,一楼摆了十几张桌子,坐了大半。菜价我看了一下,跟老店一样,但多了几道新菜。”
姜宴锦问:“什么新菜?”
“有一道桂花糖藕,跟咱们的做法差不多。”阿默说,“还有一道桂花糕,也跟咱们的像。我尝了一块,味道差一些,但样子差不多。”
翠屏听了,有些着急:“他们又学咱们?上次学,这次还学?”
姜宴锦没有接话。她正在灶前熬汤,没有抬头。
阿默又说:“我听说,他们请的新厨子,是南边来的,以前在一家大酒楼做过。手艺不错,但做的菜,跟咱们的有点像。”
姜宴锦这才抬起头:“跟咱们的像?”
“像。”阿默说,“桂花糖藕、桂花糕、桂花酒酿圆子,都有。但味道差一些,没有咱们的香。”
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学咱们的菜,但学不了咱们的院子。他学不了桂花树,学不了试菜桌,学不了免费茶。”
翠屏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姜宴锦说,“他开他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他学桂花糖藕,咱们就做桂花糯米藕。他学桂花糕,咱们就做桂花栗子鸡。他学一样,咱们就换一样。他永远跟在咱们后面,永远追不上。”
翠屏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午市,悦来轩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些。有人去了孙家分号尝鲜,有人还在观望。翠屏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,有些着急:“掌柜的,客人又少了。”
姜宴锦正在灶前炒菜,没有抬头:“尝鲜的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午市过后,阿默从城南回来,说:“掌柜的,孙家分号今天客人不少。我数了数,午市坐满了。他们家的桂花糖藕,卖得最好。”
姜宴锦问:“多少钱一盘?”
“二十文。”阿默说,“比咱们便宜五文。”
翠屏听了,有些紧张:“比咱们便宜?那客人不是都去他们那儿了?”
姜宴锦没有接话。她把菜盛出来,放在案板上,擦了擦手,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。
她想着,孙家分号卖二十文,她卖二十五文。她想着,她不怕。她有一棵桂花树,有一院子的人,有一手好菜,还有一个会做菜的阿默。她想着,孙家分号学她的菜,但学不了她的院子。
她转身进了后厨,对阿默说:“明天开始,你每天午市后去孙家分号门口转一圈。”
阿默问:“去干什么?”
“看客人。”姜宴锦说,“看他们点什么菜,剩多少,走的时候什么脸色。吃完了抹嘴走的,是觉得好。剩了大半的,是觉得不好。皱着眉头走的,是觉得不值。你每天去看,看三天,回来告诉我。”
阿默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第二天,十月初三,阿默午市后去了城南。他站在孙家分号对面,看了一个时辰。回来的时候,他说:“掌柜的,孙家分号今天客人少了些。我数了数,午市坐了八成。他们家的桂花糖藕,卖得最好,但剩的也多。我看了几桌,有一桌点了桂花糖藕,吃了两片,剩下的没动。还有一桌点了桂花糕,咬了一口就放下了。”
姜宴锦问:“走的时候什么脸色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有一桌客人,吃完桂花糖藕,皱着眉头走的。我听见他们说:‘这藕太甜了,腻得慌。还是悦来轩的好吃。’”
姜宴锦没有接话。她正在灶前炒菜,没有抬头。
阿默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我站在门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拎着食盒进了孙家分号。我认出来了,是城东布行的伙计。他以前常来咱们这儿买桂花糕。”
姜宴锦这才抬起头:“他拎食盒去孙家分号?”
“嗯。”阿默说,“我跟着看了一眼,他把食盒放在柜台上,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。掌柜的打开食盒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,点了点头,又跟他说了几句。我没听清说什么,但看那样子,像是送菜过去的。”
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送的是什么?”
“看不清楚。”阿默说,“但看那食盒的大小,像是装点心的。”
姜宴锦没有再问。她把菜盛出来,放在案板上,擦了擦手,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。
她想着,城东布行的伙计,拎着食盒去孙家分号。她想着,那食盒里装的,可能是她家的桂花糕。她想着,有人拿她的桂花糕去孙家分号,可能是去对比,也可能是去学。
她站起来,进了后厨,对阿默说:“明天你再去。看看那食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十月初四,阿默午市后去了城南。他站在孙家分号对面,等了一个时辰。那个布行的伙计又来了,还是拎着食盒。阿默等他进去,过了一会儿,又等他出来。食盒空了。
阿默回来,说:“掌柜的,那伙计又来了。食盒是空的,出来的时候也是空的。但我看见他进去的时候,食盒盖子上沾了一点桂花蜜。”
姜宴锦问:“桂花蜜?”
“嗯。”阿默说,“盖子边上沾了一点,黄黄的,亮亮的,像是桂花蜜。”
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拿咱们的桂花糕去孙家分号了。”
阿默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姜宴锦想了想,说:“不怎么办。他拿咱们的桂花糕去对比,说明孙家分号的桂花糕不如咱们的。他拿一次,孙家分号的掌柜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要么学,要么认输。”
阿默问:“那他要是学呢?”
姜宴锦说:“学就学。他学咱们的桂花糕,咱们就做桂花糯米藕。他学桂花糯米藕,咱们就做桂花藕圆。他学一样,咱们就换一样。他永远跟在后面,永远追不上。”
阿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十月初五,午市过后,翠屏正在收拾桌子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:“请问,这里是悦来轩吗?”
翠屏抬头,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,穿着绸衫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她认出来了,是孙家食肆的掌柜。
她有些紧张: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”
孙家掌柜笑了笑,说:“我来买桂花糕。听说你们家的桂花糕好,我买几块尝尝。”
翠屏不知道该怎么办,转头看向后厨。姜宴锦正在灶前炒菜,没有抬头。
孙家掌柜又说:“怎么,不卖?”
姜宴锦这才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,走到院子里。她看了看孙家掌柜,说:“卖。翠屏,给他包十块。”
翠屏有些犹豫:“掌柜的……”
“包。”姜宴锦说,“客人上门,没有不卖的道理。”
翠屏只好去包桂花糕。孙家掌柜接过食盒,打开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你们家的桂花糕,确实比我们家的好。颜色亮,香味足,闻着就比我们家的强。”
姜宴锦没有接话。
孙家掌柜又说:“姜掌柜,我听说你们家有个试菜桌,每天免费尝新菜。我想问问,你们家的桂花糕,能不能每天卖我二十块?我拿回分号去卖。”
翠屏听了,有些着急:“你拿我们的桂花糕去你们分号卖?那不是……”
姜宴锦打断她:“不卖。”
孙家掌柜愣了愣:“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姜宴锦说,“我的桂花糕,只在悦来轩卖。你想卖桂花糕,自己做。学不会,就认输。”
孙家掌柜的脸色变了变,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拎着食盒走了。
翠屏看着他走远,有些担心:“掌柜的,他会不会生气?”
姜宴锦说:“生气就生气。他拿咱们的桂花糕去对比,比不过,就想买咱们的拿去卖。买不到,就生气。他生气,是他的事。”
那天傍晚,阿默从城南回来,说:“掌柜的,孙家分号今天客人又少了。我听说,他们家的桂花糖藕,卖不动了。有人吃了,说太甜,腻。”
姜宴锦说:“他们学咱们的菜,但学不了火候。桂花糖藕,甜要适中,太甜就腻了。他们放糖放多了。”
阿默点了点头,说:“那我明天试一道什么菜?”
姜宴锦想了想,说:“桂花八宝饭。你之前说的那个,做出来我尝尝。”
阿默眼睛一亮:“好。”
十月初六,阿默试了桂花八宝饭。他用糯米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葡萄干,加桂花蜜拌匀,上锅蒸了半个时辰。蒸透了,倒扣在盘子里,淋了一层桂花蜜。
姜宴锦尝了一口。糯米软糯,红枣甜,莲子粉,桂圆香,葡萄干酸,桂花蜜的甜味融在米里,层次丰富。她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今天上试菜桌。”
那天午市,桂花八宝饭卖了十六碗。客人尝了免费的,觉得好,就点一碗。有个客人说:“你们家的八宝饭,比孙家分号的桂花糖藕强多了。”
翠屏笑着说:“掌柜的说了,悦来轩的菜,不跟别家一样。”
十月初七,沈夫人来了。她走进院子,看了看试菜桌上的木牌,念道:“今日试菜——桂花八宝饭。阿默师傅新制。”
她坐下来,翠屏端了一碗桂花八宝饭上来。沈夫人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。糯米软,甜味淡,不腻。阿默现在做菜,越来越稳了。”
姜宴锦说:“他学得快。试菜桌练了半个月,手艺长了不少。”
沈夫人放下碗,说:“我听说,孙家掌柜昨天来你店里买桂花糕?”
姜宴锦说:“来了。想买我的桂花糕,拿去他分号卖。我没卖。”
沈夫人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倒是硬气。”
姜宴锦说:“他学我的菜,我不管。他想拿我的菜去卖钱,不行。”
沈夫人点了点头,站起来,说:“行。你心里有数就好。我那个朋友,绸缎庄的东家太太,说你的桂花糕好,想再加二十块,每天一百块。”
姜宴锦想了想,说:“行。一百块,阿默每天送。”
沈夫人走了。姜宴锦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转身回了院子。
她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树枝。月亮升起来了,灶房里飘着桂花蜜的甜香。她想着,孙家掌柜来买桂花糕,想拿去分号卖。她没卖。她想着,她不怕。她有一棵桂花树,有一院子的人,有一手好菜,还有一个会做菜的阿默。
她站起来,进了后厨。阿默正在灶前收拾,看见她进来,说:“掌柜的,孙家分号那边,我明天还去看着吗?”
姜宴锦想了想,说:“去。但不用天天去了。隔两天去一次,看看他们有没有新动静。”
阿默点了点头,继续收拾灶台。
姜宴锦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六罐封好的桂花蜜,没有再说话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罐子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