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城南新开了一家大酒楼,叫“聚香楼”。
消息是阿默带回来的。他送完绸缎庄的点心,绕路从城南走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掌柜的,我看了。”阿默说,“聚香楼就在城南大街口,三层楼,门面比孙家食肆还大。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,写着‘开业大吉,半月内酒菜减半’。我进去看了一眼,一楼摆了二十来张桌子,全坐满了。菜价我看了一下,一盘红烧肉才十五文,咱们卖二十五文。”
翠屏听了,有些紧张:“十五文?那咱们怎么卖?”
姜宴锦正在择菜,没有抬头:“他卖他的,咱们卖咱们的。”
翠屏说:“可他比咱们便宜一半啊。客人又不是傻子,同样的菜,肯定去便宜的地方吃。”
姜宴锦放下手里的菜,看了翠屏一眼:“他卖十五文,能挣钱吗?”
翠屏想了想:“应该……不挣钱吧?”
“不挣钱,那他为什么卖?”姜宴锦说,“他开酒楼不是为了挣钱,是为了抢客人。抢客人干什么?抢走了客人,他再涨价。到时候客人已经在他那儿吃惯了,就不会回来了。”
翠屏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还是有些担心:“那咱们怎么办?就看着他抢?”
“不看他抢。”姜宴锦说,“他抢他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他便宜,咱们不便宜。但咱们有他没有的东西。”
翠屏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姜宴锦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桂花树。桂花已经开始落了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朵落花,放在鼻尖闻了闻,香气已经淡了。
她想着,聚香楼有二十张桌子,有三层楼,有便宜的菜价。但她有一棵桂花树,有一院子的人,有一手好菜。她想着,聚香楼能学她的菜,但学不了她的院子。聚香楼能降价,但降不了她的桂花香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进了后厨。
那天午市,悦来轩的客人明显少了。往常院子里坐满人,今天只坐了一半。翠屏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流都往城南方向走,有些着急:“掌柜的,客人都不来了。”
姜宴锦正在灶前炒菜,没有抬头:“不来的,是去尝鲜的。尝完了,觉得好,就留在那儿了。觉得不好,就回来了。”
翠屏问:“那要是觉得好呢?”
“觉得好,就留在那儿了。”姜宴锦说,“那是咱们留不住的客人。留不住的,不用留。”
翠屏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傍晚,悦来轩的进账比往常少了三成。翠屏数着钱,有些丧气:“掌柜的,今天才进账七百文。”
姜宴锦看了一眼账本,说:“正常。新店开张,客人去尝鲜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翠屏问:“过几天?”
“三五天吧。”姜宴锦说,“聚香楼便宜,但菜做得怎么样,你我都不知道。要是做得好,客人就留住了。要是做得不好,客人尝完鲜,就回来了。”
第二天,阿默又去城南看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,他说:“掌柜的,聚香楼今天客人更多了。门口排了队,还有人从城北赶过来吃。”
翠屏听了,更着急了:“掌柜的,要不咱们也降点价?”
“不降。”姜宴锦说。
翠屏问:“为什么?人家都排着队吃,咱们店里空着,你不着急?”
姜宴锦说:“着急。但不降价。”
翠屏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姜宴锦想了想,说:“你去把院子里的桂花落花扫起来,洗干净,晾干。我有用。”
翠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但还是照做了。
那天下午,姜宴锦把晾干的桂花收起来,用纱布包成小包,每包一小撮,用红绳系好。她做了二十包,放在柜台上。
翠屏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桂花香包。”姜宴锦说,“客人来吃饭,走的时候送一包。不值钱,但香。客人带回去,挂在屋里,闻到桂花香,就想起悦来轩了。”
翠屏想了想,说:“这倒是个主意。但能管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宴锦说,“试试看。”
那天傍晚,客人来吃饭,走的时候,翠屏递上一只桂花香包:“掌柜的送的,您带回去,挂在屋里,香得很。”
客人接过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,笑了:“哟,还有这好东西。你们家掌柜的,真会做生意。”
第三天,阿默又去城南看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,他说:“掌柜的,聚香楼今天客人少了些。我听说,他们家的菜做得一般,红烧肉太咸,鱼不新鲜,有人吃了拉肚子。”
翠屏听了,眼睛一亮:“那咱们是不是要赢了?”
姜宴锦说:“不赢不输。他做得不好,客人自然会回来。但咱们不能等着客人回来,咱们得让客人知道,悦来轩还在。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明天开始,院子里加一张桌子。桂花树下摆三张,每张桌上放一碟桂花糕,免费送。客人坐下,先吃一块桂花糕,再点菜。”
翠屏问:“免费送?那成本……”
“成本不高。”姜宴锦说,“一碟桂花糕,成本不到三文钱。但客人吃了一块,觉得好吃,就会点一盘。这就挣回来了。”
翠屏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试试。”
第四天,午市开了。桂花树下摆了三张桌子,每张桌上放了一碟桂花糕。客人坐下,翠屏说:“掌柜的送的,您尝尝。”
客人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吃。你们家桂花糕,比聚香楼的菜强多了。”
旁边的客人听见了,也伸手拿了一块。一碟桂花糕,很快就吃完了。翠屏又端了一碟上来。
那天午市,悦来轩的客人比前两天多了。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往常的水平,但院子里坐满了人,桂花树下三张桌子都有人。
傍晚收工后,翠屏数着钱,有些高兴:“掌柜的,今天进账九百文!比昨天多了两百!”
姜宴锦正在擦灶台,没有接话。她擦完了,把抹布叠好,挂在钩子上,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。
她想着,聚香楼开张,客人去尝鲜,这是正常的。她不能拦着客人去尝鲜,但她能让客人尝完鲜,还记得回来。桂花糕是免费的,桂花香包是送的,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她的。聚香楼有便宜,她有桂花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桂花已经落了大半,香气比前几天淡了。她坐在树下,想着,桂花快谢了,得趁最后这几天,多做些桂花蜜、桂花糕、桂花香包。等桂花谢了,悦来轩还有冬天的菜式。
她想着,聚香楼能降价,但她有桂花。等桂花谢了,她还有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