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天还没亮,阿默就推着板车去了菜市。
他今天要去拿藕。前天跟城外藕塘的刘老头说好了,今天送二十节藕过来,挑粗壮匀称的,留着做桂花糖藕用。
到了菜市,他直奔刘老头的摊位。刘老头正在卸车,见他来了,脸上有些为难,搓着手,半天没开口。
阿默心里咯噔一下:“刘叔,藕呢?”
刘老头叹了口气:“后生,对不住。藕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阿默愣了一下,“前天不是说好了吗?二十节,粗壮匀称的,我都跟你定好了。”
“是定好了。”刘老头压低声音,“可是昨天傍晚,有人来找我,把剩下的藕全包了。出的价比你高两成,还说要长期订。我……我也是做小本生意的,人家出的价高,我没法不卖。”
阿默急了:“谁包的?”
刘老头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:“孙家食肆的人。”
阿默站在菜市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想着,孙家食肆。昨天还在抄桂花蜜藕,今天就把藕塘的藕全包了。这是要断悦来轩的货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推着空板车,回了悦来轩。
姜宴锦正在后厨揉面,听见板车的声音,走出来问:“藕呢?”
阿默把刘老头的话说了一遍。他说完,看着姜宴锦,等着她说话。
姜宴锦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走到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桂花开了满树,香气扑鼻。她看着那棵桂花树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翠屏从屋里出来,听见了,有些着急:“掌柜的,那今天桂花糖藕怎么办?藕没了,做不了啊。”
“做不了就不做。”姜宴锦说,“今天不卖桂花糖藕。”
翠屏愣了:“不卖了?那客人来了怎么办?好多人是专门来买桂花糖藕的。”
“不卖了。”姜宴锦说,“黑板上的字改了,写‘桂花糖藕今日停售’。”
翠屏还想说什么,被桂姨拉住了。桂姨看了姜宴锦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去前厅忙了。
午市开了。
门口的黑板上写着:桂花糖藕今日停售。有客人看见了,站在门口问:“怎么不卖了?我专门从城西赶来的。”
翠屏有些为难,正要解释,姜宴锦从后厨走出来,说:“今天的藕没买到,做不了。您要是想尝,过几天再来。”
客人有些失望:“过几天?那你们今天有什么?”
“白粥、酱菜、茶叶蛋、雪霞羹、桂花酒酿圆子。”姜宴锦说,“还有新做的桂花糕。”
客人想了想,说:“那来一碗酒酿圆子吧。大老远跑一趟,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。”
那天午市,桂花糖藕停售的消息传开了。有人失望,有人好奇,有人替悦来轩担心。孙家食肆的伙计站在门口,扯着嗓子吆喝:“桂花蜜藕,十五文一盘,送小菜一碟!比悦来轩便宜五文,还好吃!”
有几个客人被吆喝声拉了过去。但更多的人留在悦来轩,喝了一碗酒酿圆子,吃了一块桂花糕,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傍晚收工后,翠屏数着钱,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掌柜的,今天进账只有六百多文。比昨天少了三百文。”
姜宴锦正在擦灶台,没有接话。
翠屏又说:“孙家食肆那边,今天卖了不少桂花蜜藕。我下午路过,看见他店里坐满了人。”
姜宴锦擦完了灶台,把抹布叠好,挂在钩子上,走到院子里,坐在台阶上。
她想着,孙家食肆包了藕塘的藕。他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她的货。但他不知道,她做桂花糖藕,用的不只是城外藕塘的藕。她还可以去城南的藕市买,去城西的莲池买。京城这么大,卖藕的不止刘老头一家。
她想着,今天不卖桂花糖藕,不是因为她买不到藕。是因为她想看看,孙家食肆还有什么后手。
八月二十三,阿默天没亮就出了门。他没有去菜市,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藕市。城南藕市是京城最大的莲藕集散地,每天清晨,城外各处的藕农挑着担子来这里卖藕。
阿默在藕市转了一圈,问了几家摊位的价格。有粗壮匀称的,有细长脆嫩的,有带泥的,有洗干净的。他挑了一家看起来老实厚道的摊主,问:“老板,你这藕怎么卖?”
“看你要哪种。”摊主说,“粗的八文一斤,细的五文一斤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阿默说,“你有多少?”
摊主愣了一下:“全要?我这有三十多斤呢。”
“全要。”阿默说,“以后每天这个时辰,我来拿货。你帮我留最好的,价钱好说。”
摊主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每天来,我给你留最好的。”
阿默付了定金,推着板车回了悦来轩。他把藕搬进后厨,跟姜宴锦说:“掌柜的,城南藕市那边谈好了。每天三十斤,粗壮匀称的,价钱比城外藕塘贵两文一斤。”
姜宴锦正在切菜,头也没抬:“贵两文就贵两文。咱们的桂花糖藕卖二十文一盘,成本高一点,利润薄一点,但还能做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以后每天做八盘,卖完即止。”
阿默问:“为什么是八盘?”
“十盘太多了。”姜宴锦说,“孙家食肆盯着咱们。咱们做多少,他就学多少。做八盘,他以为咱们货源不够,就不会再花力气断咱们的货。等他不盯了,咱们再慢慢加回去。”
阿默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八月二十四,悦来轩门口的黑板换了字:桂花糖藕,每日八盘,午市开卖,售完即止。
午市的时候,老陈头带着老婆子来了。他看见黑板上的字,有些意外:“怎么变八盘了?以前不是十盘吗?”
姜宴锦正在擦柜台,说了一句:“藕不好买,每天只能做八盘。”
老陈头啧了一声:“那岂不是更难买了?我老婆子昨天吃了还想吃,今天专门带她来,要是买不到,她得跟我闹。”
姜宴锦笑了一下:“给您留了一盘。您坐,我去端。”
那天午市,八盘桂花糖藕在午市开张后不到两刻钟就卖完了。没买到的人站在门口,有些失望。翠屏照例招呼:“客官,院子里有菊花茶,免费的。坐下歇歇脚再走?”
有客人坐下了,喝了一杯茶,问:“你们家桂花糖藕,什么时候能多做点?我前天来就没买到,今天又没买到。”
翠屏有些为难:“掌柜的说了,藕不好买,每天只能做八盘。”
客人叹了口气:“那你们能不能想想法子?我老婆子念叨好几天了。”
翠屏没有接话。她不知道姜宴锦是故意只做八盘的。她只知道,掌柜的说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
傍晚收工后,翠屏数着钱,有些意外:“掌柜的,今天进账比昨天多了。桂花糖藕虽然只卖了八盘,但酒酿圆子卖了三十一碗,桂花糕卖了二十块。加起来比昨天还多了两百文。”
姜宴锦正在擦灶台,没有接话。她擦完了,把抹布叠好,挂在钩子上,走到院子里,坐在台阶上。
她想着,孙家食肆包了城外藕塘的藕,她换了城南藕市的货。孙家食肆以为断了她的货源,但她找到了新的路子。她想着,孙家食肆接下来还会做什么?是继续压价,还是挖她的人,还是想别的办法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停。
夜里,沈七坐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枚铜钱。他想着,孙家食肆新请的掌勺,是他以前认识的人。那个人递了话,说别多管闲事。
他想着,那个人知道他姓沈。那个人知道他有一枚“沈记”铜钱。那个人说“别多管闲事”,是在警告他,还是在提醒他?
他想着,孙家食肆的东家,跟沈记粮行的旧事,有没有关系?
他把铜钱收好,站起来,回屋睡觉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满树桂花静静地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