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菜的日子定在两天后。
这两天姜宴锦没有闲着。她把自己关在后厨,把打算在周府做的那两道菜反复练了好几遍。虽然食材和调料到了周府会用他们的,但手法和火候是自己的,肌肉记忆骗不了人。阿默看她一遍遍地切萝卜、调芡汁、试汤头,忍不住问她到底要做什么菜,她说了一道,阿默听完满脸困惑:“就这?”
姜宴锦没有多解释。有些菜看起来越简单,做起来越难。白萝卜这种贱物,要让尚书府的夫人吃完了点头说好,靠的不是秘方,是功夫。
试菜当天,她依旧穿那身青色襦裙加深蓝半臂,腰间系了一块干净的围裙,随身带了一套自己用惯的刀具——用布裹了好几层,拿麻绳扎紧,挎在肩上。刀是厨子的命,用别人的刀不顺手,关键时刻可能会坏事。
到了周府,管事直接领她去了厨房。
尚书府的厨房比沈府的大得多,光是灶台就有四口,两口大灶、两口小灶,旁边还砌了一个烤炉。案板是整块的榆木板,用得久了,表面已经被刀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,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。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铁锅、铜勺、笊篱,角落里堆着几筐时令蔬菜,水缸里的水是刚挑进来的,还泛着涟漪。
姜宴锦站在厨房中央,环顾了一圈,心里暗暗点头。厨房干净、宽敞、工具齐全,看得出来周府的厨子是讲究人。她把自己的刀解开,摆在案板上,又问管事的要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和一条围裙。
管事问她需不需要帮手,她说不用,一个人就行。
第一道菜是金汤白玉。
她从筐里挑了一根白萝卜——不能太粗,太粗了容易空心;也不能太细,太细了煨出来没有口感。中等个头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说明水分足。她洗净去皮,把萝卜切成约两指厚的圆段,再用小刀把每段的边缘修成圆润的弧形,让形状规整好看。切好的萝卜段放入冷水中,加一小撮盐,大火煮开后转中小火焯了一刻钟,捞出来沥干水分备用。这一步是为了去掉萝卜本身的生涩味和辛辣味,同时让萝卜在后续煨煮时更容易入味。
汤底是提前吊好的。周府的灶台上已经备了一只老母鸡和一块火腿,她接手之后把鸡斩成大块,冷水下锅焯去血沫,捞出洗净,重新入锅加清水、姜片、葱段和火腿,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,转小火慢炖。鸡汤炖了大约一个时辰,汤色变得金黄澄澈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,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她把炖好的鸡汤滤出来,倒入一只干净的小砂锅里,加入几粒泡发好的干贝,再把焯过水的萝卜段整齐地码进去。汤要刚好没过萝卜,大火烧开后立即转最小的火,盖上盖子,让萝卜在汤里慢慢地、安安静静地煨着。
接下来是第二道菜。
这道菜她没有写在菜单上,打算给周夫人一个惊喜。她取了一块新鲜的嫩豆腐,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,放在淡盐水里浸泡着备用。又从筐里挑了几朵香菇,温水泡发,切成细丁。一小块瘦肉剁成蓉,加葱姜水、料酒、少许盐和一点点白糖,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打上劲,再把香菇丁拌进去。
泡好的豆腐捞出来,放在掌心,用小刀在中间挖一个小坑,把调好的肉馅填进去,再用刮刀把表面抹平。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,实际上很考验手上功夫——力气大了豆腐会裂,力气小了馅又塞不紧。姜宴锦做得很慢,每一块都认认真真地对待,六块豆腐酿好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,像六枚温润的玉。
她把酿好的豆腐上蒸笼,大火蒸了一刻钟。蒸豆腐的时间里,她用泡香菇的水加了一点酱油和白糖,调了一个薄芡汁。豆腐蒸好后,她把盘子里渗出的汤汁滗掉,浇上调好的芡汁,再淋上一小勺滚烫的猪油——“刺啦”一声,葱香和酱香瞬间爆发出来。
两道菜做好之后,她请管事的端到花厅去。她自己没有跟着去,而是留在厨房里收拾自己的刀具,把用过的灶台擦干净,该归位的东西一一归位。不管试菜的结果如何,她不想给人留下邋遢的印象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管事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。丫鬟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两只空碗和一双用过的筷子——两道菜都吃完了,连汤汁都没剩多少。
管事脸上带着笑,朝姜宴锦拱了拱手:“姜掌柜,夫人请您去花厅说话。”
姜宴锦把最后一把刀擦干净,裹进布里,扎好麻绳,才跟着管事往花厅走去。
周夫人坐在花厅里,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空了的砂锅和那只白瓷盘。她看到姜宴锦进来,没有多说客套话,直接问了一句:“那道豆腐,你在家里练了多少遍?”
姜宴锦老实回答:“练了大概有七八遍,前面的都不满意,最后两遍勉强能看。”
周夫人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菜单不用改了。就按你写的来。”
姜宴锦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,只是稳稳地行了个礼:“谢夫人信任。寿宴那天,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
周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补了一句:“寿宴定在下个月中旬,具体日子定了我再派人告诉你。你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准备,够不够?”
姜宴锦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——半个月,时间不算宽裕,但也不算紧迫。食材采购、人员调配、提前备料,这些都需要安排,但只要不出大的意外,应该来得及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从周府出来,她走在街上,秋风迎面吹来,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。她在路边找了个石阶坐下来,缓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往悦来轩的方向走去。
走着走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